很長一段時間我對 LLM 抱持懷疑——每次想用,結果都讓我失望。去年我試過 Copilot 和 Cursor 來調整自己寫的一個小遊戲,兩者都沒產生能跑的修改。在前一份工作,我用 Gemini 起草產品簡報跟畫 wireframe,最後全部丟掉。每次我嘗試 LLM,都是用在我已經很擅長的事情上,結果它做得比我還差。
去年夏天加入 Jane Street 之後,我發現 AI 支援已經不可或缺。這裡有太多我陌生的東西,還有太多我還不熟練的技能,例如 OCaml 跟 Bonsai。但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它大幅改變了我最擅長的那件事:我的設計工作流程。
我不再埋頭寫規格文件、製作 Figma mockup、撰寫提案、跟工程師反覆 review 實作內容,而是直接打造能「做我腦中所想」的 prototype 功能。實際做法的步驟是:
- 寫一段文字描述問題與我的提案
- 打開編輯器、啟動 build、起 server、開 Claude,把剛才寫的描述當 prompt
- 把基本功能跑起來,向自己證明這件事做得到
- 想迭代就迭代,愛迭代幾次就幾次
- 把改動 push 到開發環境,問使用者覺得如何
- 送出一個 feature(我們的 pull request 機制),外觀與行為完全符合我想要的樣子
跟 mockup 和文件相比,在實際 codebase 裡做 prototype 在幾乎所有層面都更好。舉例來說,我最近做了一個 prototype,把 LLM prompting 加進 JSQL 輸入框(JSQL 是我們內部自用的 SQL 方言,用在很多面向使用者的工具上)。這個 prototype 真的能跑,我花了幾天時間住在裡面反覆測試。Claude 給我的是「免費、無上限」的迭代,我第 50 次改變心意、或只是要它小調一下,它都不會不耐煩。我重做了 Submit 按鈕、加上鍵盤快捷鍵、調整文案、修改 prompt、新增自動產生的確認訊息。這些工作流改善,在前公司得花上幾天到幾週的工程與設計來回溝通,更常見的結局是「永遠不會發生」。
這個 feature 投入的所有心力,都花在改善「真正的成品」上,沒有任何一點花在「製作 Figma 元件」或「排版文件」這類中介工作。
我花了點時間才走到這個工作流。去年夏天剛進來時,我只把 AI 拿來處理小型任務,例如 UX 的毛邊小修。對於大構思,我還是用 Figma 和文件;那時想用 Claude 把這些大東西做出來都失敗了。
但過去 2 個月以來,我打開 Figma 的場景已經雪崩式地減少。透過模型能力提升、我的熟悉度增加、以及我學會挑選合適範圍的綜合作用,現在 AI 也能扛大案子了——不只 JSQL prompt,還有另外六個 prototype 涵蓋了使用者介面、資料模型、和 library 變更,其中一些的 diff 達到 2000 行以上;我用它在全新的 app 上實作可互動的 prototype,做完 Figma 設計後直接進 Claude;甚至有幾個全新 app 我連 Figma 都跳過,從一開始就透過 Claude 迭代視覺設計。
作為設計師,這讓我感到被賦權。工程師有想法時,能自己做可運行的 POC。設計師得說服別人幫我們做。像「在 JSQL 輸入框直接做 LLM prompting」這種提案,連可行性一開始都不清楚;找一個工程師做 prototype 可能浪費他的時間。其他情況下,我提的東西可能根本沒對應到真正的使用者需求。透過 Claude 把這些想法做成真實可用的東西,能讓其他人更容易評估——他們直接用就行了。
但也有缺點:在這個工作流下,reviewer 拿到的是一個已經「烤好」的功能。這代表 reviewer 對功能本身沒有任何發言權、只能 review code 嗎?Review 不是最有趣的工作——在設計界對應的情境是:PM 丟一份詳細 wireframe 給你,要你「把它弄漂亮」。我想讓我的提案盡可能清楚完整,但我還是希望我的工程師隊友用對待 Figma mockup 的方式來對待它:當成一個我們能在設計空間中一起迭代的東西。
我們目前的解法就是用不同的方式看待這些 feature。我在描述裡寫一段簡短的提醒:prototype 是「活的提案文件」、程式碼可以丟棄、reviewer 的工作是針對設計與使用者體驗給回饋。最後 reviewer 仍然會接手這個 idea,在另一個獨立的 feature 裡實作,引用 prototype 但自己擁有 production code。實務上我們還在摸索什麼是合理、什麼感覺對的新工作流。
我還有一個擔心:用 Claude 設計會讓我脫離流暢、發散的心態,困在迭代式的心態裡,被我以為 Claude 做得出來的那些結果所框住。對成熟工具來說這樣沒問題——那種工具本來就是迭代式修改——但做全新東西時,可能會錯過一些點子。
這是個熟悉的張力。2011 年我剛入行時,當時有大量討論是「設計師是否該會寫 code」。批評者主張一旦開始寫程式,你就不太可能對 idea 做大幅修改。但我喜歡做網站,也喜歡寫程式,所以我繼續寫 code。後來當 React 之類的前端框架變得普遍、前端開發越來越複雜時,我跟其他人一樣決定走專精路線。我個人專案還是用 React 寫——那絕對有助於我跟工程師溝通——但我工作上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 Figma 和文件上。
要是我在 LLM 出現前就加入 Jane Street,我想我會在 Figma 裡陷得更深。JavaScript 我至少有經驗;OCaml 和 Bonsai 是全新領域,要在技術層面做出貢獻會覺得遙不可及。相反地,我現在又回到「做真正的東西」的狀態,能在這個媒介中工作感覺真是太棒了。我覺得自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自由——想試什麼就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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