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三個月,Techdirt 創辦人 Mike Masnick 收到四個不同 CEO 對 AI 「集體失心瘋」的真實案例。這些信件內容驚人地一致:一封「全員信」,CEO 站在台上宣揚 LLM 工具有多神奇,命令公司所有人**「立刻開始學,否則就另謀高就」**。
但這些信背後的 CEO 們,通常是最遠離「最後一里工作」的人——也就是真正讓東西能夠交付、能夠被支援、能夠讓客戶滿意的那群人。
從「token 排行榜」到「解雇威脅」
最極端的案例,是某些公司架設了「token 排行榜」——用員工使用 LLM 的 token 消耗量來衡量他們的學習成效。Masnick 直言:「這可能是鼓勵員工學好 LLM 的方式裡,最笨的一種。」
這個評斷呼應了軟體工程界的老笑話:用程式碼行數衡量工程師生產力。表面看起來很量化,實際上你只是在獎勵那些會把雜湊的 prompt 一直重送、或者用 LLM 生成大量廢話的人。真正的能力——能否問對問題、能否判斷模型輸出是否正確、能否把 AI 輸出整合進既有的工作流程——在排行榜上完全看不到。
但更深層的問題是:為什麼這些 CEO 會用這種方式推 AI?Masnick 認為,問題出在**「距離工作的最後一里太遠」**。
當一個 CEO 拿到像 Claude Code 這樣的 agentic 工具,自己親手讓它「做出一些能跑的東西」,他就會開始想:「等等,那我為什麼還需要這麼多人?我自己坐在這裡就能讓事情跑起來了。」
這是壞 CEO 的問題
Masnick 直接給這類 CEO 貼上標籤:「這就是壞 CEO。」
他的論點很簡單:AI 確實是強大的工具,Techdirt 一直這麼認為。但工具能不能取代員工的工作,不是 CEO 在自己辦公桌前 demo 十分鐘就能下的結論。真正的工作——把東西交付出去、能承載品牌名聲、能被支援、能被維護——佔了 90% 的力氣。Masnick 引述了那個軟體界的老笑話:「90% 的程式碼是 90% 的工,最後 10% 的程式碼是另外 90% 的工。」
換句話說:CEO 看到的是「從 0 到能 demo」,但員工做的是「從 demo 到能上線、能在客戶半夜打電話來時救火、能在三年後還能維護」。
現實已經給出答案:Klarna 與 Duolingo 的反轉
如果 Masnick 的批評還停留在理論層次,過去一年半的業界案例已經把這場實驗的結果攤在陽光下。
Klarna 是 AI 取代敘事最響亮的樣板。2024 年,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在 Bloomberg 等媒體大肆宣傳:AI 取代了 700 名客服,等同「做掉 2/3 的客服人力」。他甚至在 2023 年對 OpenAI 的 Sam Altman 說,希望 Klarna 成為 ChatGPT 的「首選實驗品」。
但到了 2025 年,這個敘事悄悄反轉。Siemiatkowski 接受 Bloomberg 訪問時承認,AI 客服帶來了**「較低的服務品質」**。Klarna 開始重新招募人類客服——但這次是約聘制、時薪 $41、不含福利。表面上「恢復」了人力,實際上是把全職員工的福利成本轉嫁到派遣工身上。
這個「兩層化」的結果正是 Masnick 警告的:AI 沒有消滅工作,而是把工作變成更不穩定、更沒保障的形式。
Duolingo 走了類似的彎路。2025 年 4 月,創辦人兼 CEO Luis von Ahn 發了一封「全員信」,宣布 Duolingo 進入「AI-first」時代,會「逐步停止使用承包商做 AI 能做的事」。他更在 podcast 上加碼,說「AI 是比人類更好的老師」,未來老師的角色會退化成「托育」。
輿論反彈的速度比預期快。一週後,von Ahn 在 LinkedIn 上發文澄清:「說清楚:我並不是把 AI 當作取代員工的工具,我們其實仍以原本的速度持續招募。我把 AI 當作加速器,幫我們用同樣或更好的品質做原本的事。」
這是 180 度的大轉彎——也證明了 Masnick 的觀察:當 CEO 真的把話講白、把計劃公諸於世,市場反應會逼他們縮回去。
Gartner 2026 年 5 月報告:AI 裁員沒有回報
如果 Klarna 和 Duolingo 還只是個案,Gartner 在 2026 年 5 月發布的研究報告則給了整個趨勢一個嚴厲的統計答案。
報告題目很直白:「自主商業與 AI 裁員可能省下預算,但不會帶來回報」(Autonomous Business and AI Layoffs May Create Budget Room, but Do Not Deliver Returns)。Fortune 雜誌在 5 月 11 日的後續報導中引述這份研究:在 350 位高階主管的調查中,AI 驅動的裁員並沒有產生企業預期的投資回報。
換句話說,當 CEO 把「省下來的薪資」算進 AI 投資的 ROI,現實給的是負數。AI 的生產力提升是有的,但它不該被換算成「人頭數」。
「我自己能 demo,為什麼還需要員工?」的認知偏誤
回到 Masnick 的核心論點:壞 CEO 的問題不是 AI 看得太淺,而是離實際工作太遠。
Hacker News 上一位用戶點出了這個結構性問題:「當公司停止投資基層員工、而資深員工用 AI 退休之後,他們的接班人從哪裡來?」這不只是公司治理問題,這是整個產業的「人才管道」問題——AI 可以讓資深員工更有效率,但如果沒有資深員工,AI 工具再強也沒人會用。
另一個用戶從反面切入:「AI 讓你更有能力,基本上等於資本注入。CEO 看到生產力提升卻想著裁員,等於在暗示自己其實不知道拿增加的資源怎麼辦。」
Masnick 自己引述過 AWS CEO Adam Selipsky 的觀察(在他被換掉之前):「在現階段,砍掉基層員工,特別是軟體開發領域,換上 AI,是一個短期操作,等技術更成熟可靠時會反咬企業。」 AI 可以做基層員工至少一部分的工作,但常常不是全部,而且 AI 經常缺乏資深員工的判斷力。
給 CEO 的務實建議
Masnick 最後給了 CEO 一條簡單但有重量的建議:
「作為 CEO,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是大量使用 AI,去弄清楚 agent 在企業中的真實意涵,從中體會它的好處,以及真正落地它需要做的工作。」
換句話說:不要派工給下面的人去用 AI,自己先捲起袖子用上幾個月,你就會知道為什麼「AI 取代員工」是個糟糕的命題。
這個建議呼應了 X 上流傳的那句玩笑話:「任何想用 AI 取代員工的 CEO,應該先把自己的助理用 AI 取代。」 完美規則——每個 AI demo 都是某種個人助理場景,AI 應該能勝任吧?我們打賭沒有任何 CEO 會自願。
Mike Masnick 為什麼有資格講這些?
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普通的科技部落客。Mike Masnick 是 Techdirt 的創辦人兼編輯、矽谷智庫 Copia Institute 的創辦人,2005 年起就在第一線報導科技政策、平台治理與言論自由議題。他對 AI 的立場一直很清楚:工具是強大的,但它有極限、有問題、有時候被嚴重高估。這次他把矛頭指向「AI 取代敘事的推銷員」,其實延續了他二十年來的觀察——當權力擁有者把複雜的問題簡化成「換個工具就好」,最後買單的永遠是最基層的人。
結語:CEO 該害怕的不是 AI
如果你是一間公司的 CEO,AI 浪潮下你該害怕的不是「被員工取代」,而是**「被自己的無知取代」**。Masnick 的文章不是反 AI,是反 CEO 對自己公司實際運作的無知。
當 Klarna 跟 Duolingo 一個偷偷回流人力、一個公開道歉 180 度轉彎,當 Gartner 的研究說「AI 裁員沒有回報」,當 Hacker News 上一位工程師花了 36 年時間學到「交付 > 設計」這條鐵律,你會發現:AI 取代的從來不是員工,取代的是那些不了解自己公司在做什麼的 CEO。
而這種 CEO,本來就不該繼續做 CEO。
資料來源:
- Techdirt: CEOs Who Think AI Replaces Their Employees Are Just Bad CEOs(Mike Masnick,2026-06-09)
- Hacker News 討論串: item?id=48465675(772 點讚、282 則留言)
- Bloomberg: Klarna CEO on How AI Is Changing Banks and Jobs(2025-10-10)
- Fortune: Duolingo CEO walks back AI-first comments(2025-05-24)
- Fortune: AI-driven layoffs aren’t generating the returns companies expected, study finds(2026-05-11,引述 Gartner 5 月報告)
- Fast Company: Going ‘AI first’ appears to be backfiring on Klarna and Duolingo
- Slop World Podcast: Klarna’s CEO Said AI Would Replace Every Job. Then This Happened.(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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