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以 HTML 為先」開發哲學如何讓一家公司的使用者人數在一夜之間翻倍的真實故事。
我的客戶是一家英國的公用事業公司,他們遇到了一個大麻煩。想申請他們的服務,顧客只能用網站上一張老舊的 ASP 表單,或者走人工流程。對公司來說,人工流程當然更貴。雪上加霜的是,這是一家受監管的獨占事業——只要顧客滿意度掉到 96% 以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公司就會被處以數百萬英鎊的罰款。
過去已經有兩次嘗試要解決這個問題,結果都失敗、也都所費不貲。最近一次是委外給另一家承包商做了一個 React 應用。這個 React app 上線三天就因為客訴被撤下來了。我一打開看,就跟老闆說:「我們沒辦法接手這東西。」整個專案是一團混亂:到處都是 loading 轉圈圖、全域 JavaScript 狀態,而且沒有做無障礙。表單裡有個關鍵功能是上傳圖片,但 React 版本卻把所有表單資料(包含圖片)都存進 localStorage,而 localStorage 只有 5MB 的容量上限。
我當時做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用 Astro 重新打造這個網站。它以 HTML 為先。JavaScript 不是不存在,而是寫在 web components 裡,只用來「漸進增強」一個就算完全沒有 JS 也能正常運作的網站。
我的邏輯是這樣的:
- 這是公共服務
- 它必須能在任何機器上跑
- 它必須在網路很差的時候也能跑
- 資料一旦被輸入,就絕對不能掉
Terence Eden 講過一個故事,聽完之後我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幾年前我在倫敦一間房屋福利辦公室做政策研究。那種地方通常都不太舒服。牆上貼著海報,宣傳一些給家暴受害者用的服務。門口的警衛面無表情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空氣裡都是伴侶之間緊張的對話,被孩子們的尖叫聲淹沒。在中間,有個年輕女子坐在一張硬塑膠椅上,身邊堆滿了裝著她所有家當的帆布袋。她看起來情緒不太好。兩手緊緊抓著一台遊戲主機——一台 PlayStation Portable。她盯著螢幕,眼神非常專注,把整個世界都擋在 Candy Crush 之外。至少,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從她後面走過,瞄了一眼她的螢幕,才發現她其實不是。她連上了辦公室提供的免費 Wi-Fi,正在看 GOV.UK 上「房屋福利」相關的網頁。她不是在切水果,她是在替自己武裝知識。PSP 的瀏覽器說好聽是「堪用」——其實非常慢、常常記憶體不夠、一次只能開三個分頁。但是 GOV.UK 的網頁是用簡單的 HTML 寫的。它們被設計得很輕量,就算在很爛的瀏覽器上也能開。它們必須這樣,因為這是為所有人設計的。
我後來整理出的需求:
- 每一次的表單 session 都要有獨一無二的 ID
- 在整個表單精靈的每一個步驟,提交的資料都要存在後端,包括上傳的檔案
- 必須能在沒有 JavaScript 的情況下完成表單
- 必須能在老舊或爛瀏覽器上完成表單
- 要符合 WCAG 無障礙標準(團隊最後選 AA 而不是 AAA)
- 可以用 JavaScript 跟現代 CSS 來增強體驗
最後基本的架構是這樣:表單精靈的每一步都是一個獨立頁面。使用者按「下一步」,表單就送出一次。如果 API 判定資料有效,瀏覽器就導向到下一步。這個老派的 web app pattern,在 Remix 出來之後有了小小的現代復興。不過這種「表單送出後 redirect」的模式,要跟同事解釋很久,因為大家都被那種肥客戶端 SPA 慣壞了。
我並不是反對肥客戶端應用,在對的場景下它很棒。但這個案子就只是一張大表單,不是在顯示即時資料。我們的使用者可能是站在新成屋社區中間的一塊空地上,拿著一台十年前在 Tesco 買的陽陽春 Android 手機。在我們連表單都還沒 render 之前就塞給他們 20MB 的 JavaScript,是一件很荒謬的事。
接下來,我處理了其中一個我最受不了的東西:表單驗證(還有表單錯誤的呈現)。我看過太多團隊把幾個人月的時間浪費在搞 React 驗證函式庫上。如果你寫 React,你大概會笑說「這是 skill issue」——也許啦,但這真的是很多團隊的真實痛點。
所以我做了一個 HTML web component。這個元件很簡單:它把既有的 HTML 包起來、讓它活起來。沒有 shadow DOM,也不用(或幾乎不用)在 JavaScript 裡 render HTML。我的版本是包住任何 HTML 表單,把 HTML 內建的驗證抓出來、把它變得比較現代。它會擋掉瀏覽器內建的 HTML 驗證泡泡提示,改把錯誤訊息放進欄位關聯的 aria-describedby 元素裡(現在則建議用 aria-errormessage)。如果使用者打字打到一個有效的狀態,它會把驗證錯誤清掉,然後在失焦跟送出的時候再驗證一次。這就是一個表單該有的使用者體驗,整個加起來不到 1KB。如果 JS 失敗,表單就退回用瀏覽器內建的驗證。如果這也失敗,後端 API 還會再做一次驗證。我們在各種瀏覽器的能力範圍內,盡可能早地把驗證問題回報給使用者,而且就算中途失敗,也都會有可以接受的體驗。
我後來從零重寫了這個 web component 的一般用途版本,叫做 validation-enhancer。我在這個產業做了 20 多年,這是我用過最棒的表單驗證函式庫。我對它非常自豪。程式碼非常簡單:
<validation-enhancer>
<form>
<label for="my-email">Email</label>
<input type="email" name="my-email" aria-errormessage="my-email-error" required />
<div id="my-email-error"></div>
<button type="submit">Submit</button>
</form>
</validation-enhancer>
結果呢?上線的時候,完成表單的人數直接翻倍。連數據分析團隊都不知道這些使用者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當然啦——你那套 JavaScript 為基底的 analytics 工具,根本看不到那些被 JavaScript 卡掉而跳出的人。原來他們一直都在那裡,只是被擋在門外!
我們當初「保持後端 session、絕不丟使用者資料」的設計也獲得回報。曾經有一個使用者在開始填表單的一個月之後才完成。
不過有個令人遺憾的結局:因為是接案,做完我就離開了。我有跟接手的同事說明我做了什麼、強調它就算沒有 JavaScript 也能正常運作。他聽了之後非常反感,跟我說:「但這樣我們不是反而更累嗎?」
在老舊瀏覽器上把人擋掉、在網路不好的地方把人擋掉、把使用輔助科技的人擋掉——這對一個獨占的公共服務來說,是完全不被允許的。
現在有太多炒作跟噪音在逼我們把這個軟體業的「西部牛仔、蠻荒時代」再延長下去。我們應該把那一切都放下,把自己當成一個成熟的產業。寫一個能在 PSP 配 3G 網路下跑的 web app——如果你做到了,它對你所有使用者都會有效,而且 30 年後還是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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