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 報導、ProPublica 原稿、Fortune、The Guardian 及 Holland & Knight 法律分析，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事件背景：史上最大 IPO 的國安陰影
2026 年 6 月 12 日，SpaceX 在那斯達克掛牌，這是史上規模最大的 IPO，估值最高衝到 2.7 兆美元，也讓 Elon Musk 成為全球首位身價破兆美元的超級富豪。然而在這個歡慶時刻，彭博社披露了一個敏感細節：SpaceX 在 IPO 階段以「監管與合規風險」為由，拒絕所有地址在中國與香港的投資人認購股票。
這個「先收後拒」的決定，與 ProPublica 最新取得的投資人名單形成強烈對比。原來早在 2018 到 2021 年間，至少十二位地址在中國大陸、香港、俄羅斯的投資人，已透過一家名叫 Tomales Bay Capital 的美國仲介公司取得 SpaceX 股權，金額從 80 萬到 4,000 萬美元不等。
Tomales Bay Capital：中、俄、卡達資金的「特殊通道」
這批紀錄源自德拉瓦州一場公司糾紛——Leo Investments Hong Kong（一家香港上市公司）原本透過 Tomales Bay 旗下基金投資 SpaceX，卻在媒體曝光其身分後被 Tomales Bay 以「行使契約權利」為由踢出基金。這起案件經「新聞自由記者委員會」（Reporters Committee for Freedom of the Press）協助，由德拉瓦州最高法院判決 ProPublica 勝訴，相關文件於本月正式解密。
Tomales Bay Capital 由 Iqbaljit Kahlon 經營，他在 SpaceX 內部的地位極為特殊——SpaceX 財務長 Bret Johnsen 在庭上證稱，Kahlon「以某種形式待在公司的時間比我還久」。Kahlon 的運作模式是：定期買進 SpaceX 股票，包裝成投資基金，再賣給想分一杯羹的外部投資人，並從中抽取費用。
2021 年 Kahlon 在向一位中國潛在投資人做簡報時，更直接承諾提供「拜訪 SpaceX 的機會、季度業務發展更新，以及與 SpaceX 財務長面談的機會」。換言之，這不是一般「買股票放著」的被動投資，而是帶有資訊接觸的積極安排。
紀錄中還出現一位與卡達皇室有關的機構——與 Bracket Capital（洛杉磯、倫敦、卡達都有辦公室）有關的基金，在 2017 至 2020 年間累計投資了約 4,800 萬美元進入 Tomales Bay 的 SpaceX 基金。帳本同時將卡達杜哈列為神秘機構 AM FIG Cayman Limited 的地址，該機構在 2020 年投資約 1,000 萬美元。
北京金主的人脈網絡：MPCi 與 David Su
在這批中國投資人中，最具指標性的人物是 David Su——北京知名創投 MPCi 的共同創辦人。Su 名下的機構在 2020 年投入 1,500 萬美元進入 Tomales Bay 的 SpaceX 基金。
但 MPCi 的太空投資不只 SpaceX 一家。美國政府曾制裁兩家 Su 旗下基金投資的中國衛星公司，理由是涉嫌協助俄羅斯傭兵組織瓦格納集團，其中一家衛星公司上個月再度遭制裁，因為涉嫌在戰爭中協助伊朗攻擊美軍。
更值得關注的是，MPCi 還與中國政府投資基金有合作關係。去年中國科技部官網將 MPCi 列入「國家級航太產業發展計畫」的合作夥伴名單。
MPCi 在聲明中將 Su 描述為「居住於新加坡的新加坡公民」，強調「Su 先生並未取得任何 SpaceX 的非公開資訊」。但根據 Su 在 2024 年的一篇人物側寫，他過去 20 年「幾乎百分之百的時間都在中國」。
印第安納大學教授 Sarah Bauerle Danzman 曾為美國國務院審查外國投資案，她對此提出關鍵質疑：「如果投資人與中國其他公司有利益衝突——能將這些資訊餵給競爭對手——那就會成為國安疑慮。」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不是 SpaceX 第一次被揭露收受中國資金，但這是第一次有完整投資人名單被攤在陽光下。對一家承攬五角大廈間諜衛星合約、又被 NASA 重度倚賴的承包商而言，「誰能接觸到非公開資訊」這個問題的答案，會直接影響美國太空產業的國安信任。
三個層面的影響：
-
制度面：Tomales Bay Capital 的角色揭露了私募市場的監管死角。Kahlon 一手向 SpaceX 高層負責、一手向外部投資人賣「特殊管道」，這個雙重身分讓他能用「契約權利」把曝光的 Leo Investments 踢出基金，卻完全不影響其他沒被媒體點名的投資人。這種「私下挑選誰能參與」的模式，正是 CFIUS（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長年難以觸及的灰色地帶。
-
產業面：ProPublica 同篇報導引述的文件顯示，SpaceX 過去允許中國投資人「只要資金透過開曼群島或境外保密中心轉進來」就能認購股權。這與 IPO 階段的拒絕態度形成鮮明對比。SpaceX 既要保留中國市場（Tesla 上海廠是 Musk 的獲利主力），又要對美國政府交代，兩種立場的拉扯在這次事件中一次爆開。
-
法律面：德拉瓦州最高法院判決 ProPublica 勝訴，確立了「涉及公眾利益的私人公司糾紛，記者有權聲請公開」的判例。這對未來類似調查具有指標意義。
數據解讀與質疑
幾個值得追問的數字與邏輯：
-
12 位中國/俄羅斯投資人 vs. 「絕大多數不是外國對手公民」的律師聲明。Tomales Bay Capital 律師 Ryan Stonerock 表示，名單上「絕大多數（如果不是全部）都不是俄羅斯或中國等任何外國對手公民」，並補充有些投資人「可能登記的郵寄地址在俄羅斯或中國，但實際上不住在當地」。問題是，文件本身就列出 David Su 這種「過去 20 年幾乎百分之百時間在中國」的案例，這個說法的可信度需要更多佐證。
-
$80 萬到 $4,000 萬美元的投資區間：對 SpaceX 2.7 兆美元的估值而言確實微不足道，但這批投資人「投入時」的估值遠低於今日——2018 至 2021 年 SpaceX 估值還在數百億美元級距。這意味著這些投資人在公司估值膨脹約 80 倍後，手上部位的潛在獲利是天文數字。
-
「通過開曼群島轉進來」的合規漏洞：去年 ProPublica 已經報導過 SpaceX 接受中國資金的「特殊路徑」，如今完整名單出爐，顯示這個做法至少橫跨 2018-2021 年。CFIUS 對「穿透境外架構追查實質受益人」的能力，將是未來幾年美國國會聽證會的攻防焦點。
-
Qatar 皇室 vs. China 軍工背景：卡達的 Bracket Capital 透過皇室資金投入約 4,800 萬美元，而 David Su 旗下 MPCi 被點名與中國政府投資基金合作。雖然兩者性質不同，但同樣透過 Tomales Bay 這個「美國外殼」進入，凸顯仲介模式對監管機關的辨識難度。
-
2019 年估值 333 億 → 2026 年 2.7 兆美元：這個 81 倍的估值膨脹速度，是這批早期投資人願意承擔「透過美國仲介」這個額外摩擦成本的核心動機。一旦 IPO 成功，這些部位的帳面價值將一夕翻漲數十倍，這也是為什麼 Tomales Bay 的「特殊待遇」能在私募市場賣得動。
結語
SpaceX 的「史上最大 IPO」與「中國投資人祕密入股」兩個故事，表面上是分開的，實際上卻互為因果——正因為 SpaceX 在私募階段估值膨脹速度太快、潛在獲利太高，才讓「透過 Tomales Bay 這個美國仲介繞路」這個模式對海外資金具有致命吸引力。而 SpaceX 在 IPO 階段對中國投資人的關門，則是對這段歷史的一次「切割」。
ProPublica 與 Ars Technica 這次的聯合調查，讓這段歷史再也藏不住。接下來的問題是：CFIUS 與美國國會是否會以這份名單為基礎，重啟對 SpaceX 與 Tomales Bay Capital 的國安審查？
網友熱門留言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