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Science》雜誌 Sam Kean 報導(2026 年 6 月 25 日)、Hacker News 討論串與 Gingras & Khelfaoui 於 arXiv 發表的預印本,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事件經過:一位科學史家的意外發現
2026 年 5 月初,魁北克大學蒙特婁分校的物理史家 Yves Gingras 在瀏覽專門記錄學術撤稿的網站 Retraction Watch 時,注意到一個令人好奇的分類連結——「諾貝爾獎得主的撤稿紀錄」。他點進去後瞬間愣住:清單上第四個名字,擁有兩篇被撤論文的人,是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量子力學的奠基者、1918 年物理學獎得主。
「這不可能。」Gingras 回憶當下的反應。
普朗克在科學界享有崇高地位,不只因為物理學成就,還因為他的人品。1933 年他曾勇敢地面見希特勒,抗議納粹德國歧視猶太人的法律。這樣一位人物,怎麼會出現在撤稿名單上?
Gingras 立刻聯繫同為科學史家的同事 Mahdi Khelfaoui(魁北克大學三河城分校),著手調查。他們發現這兩篇論文早在 2011 年就被悄悄撤下,原本發表於 1940 年代初的德國期刊《Naturwissenschaften》(現由出版巨擘 Springer Nature 持有)。
兩篇被撤的論文
第一篇:1942 年的哲學論文
第一篇是 1942 年發表的哲學論文,原題「Sinn und Grenzen der exakten Wissenschaft」(《精確科學的意義與界限》),探討如何在科學知識中取得確定性。Khelfaoui 追溯後發現,這篇論文同樣刊登於另外兩本期刊,還被收錄進兩本書籍中再版。
在當代學術標準下,這種「自我抄襲」(self-plagiarism)是不被允許的——會造成版權爭議並灌水學者的出版紀錄。《Naturwissenschaften》網站上寫的撤稿理由正是「版權違規」。
但在網路時代之前,學者在不同期刊刊登相同內容其實很常見。Khelfaoui 解釋:「當時科學界比較碎片化,你希望不同的讀者群……都能讀到你的研究。」這種做法對像普朗克這樣的學術巨擘尤其普遍。愛因斯坦也做過同樣的事(但他逃過了被撤稿的命運)。
第二篇:1940 年的量子力學論文
第二篇更令人費解。這篇 1940 年的論文從未在別處發表,卻也被以「版權違規」為由撤下。Khelfaoui 注意到了一個關鍵細節:
1920 年代起,物理學家尼爾斯·波耳(Niels Bohr)與沃納·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推廣「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主張次原子粒子以疊加態存在,直到被觀測才會「塌縮」成確定狀態——也就是著名的「薛丁格的貓」思想實驗。普朗克反對這個觀點,主張存在獨立於人類測量之外的外部實在。
1940 年 11 月,哲學家 Aloys Müller 在《Naturwissenschaften》發表文章批評普朗克的立場。一個月後,普朗克以同樣的標題撰文回應——結果這個標題雷同,讓 Springer Nature 的「版權機器人」在數十年後誤判為抄襲,自動撤稿。儘管兩篇文章的內容其實大相逕庭。
「自動撤稿」機制曝光
Gingras 與 Khelfaoui 在上個月發表於 arXiv 的預印本中指出,Springer Nature 用「時代錯置」的現代標準審視 1942 年的論文,「扭曲了歷史紀錄」。而且,由於普朗克已在 1947 年過世,他的著作在大多數國家已進入公共領域,版權爭議基本上毫無意義。
讓 Gingras 尤其憤怒的是 Springer Nature 的處理方式:正常做法是在論文數位版上蓋上「RETRACTED」(已撤稿)字樣,讓讀者仍可閱讀原文。但 Springer Nature 直接把論文換成一片空白,僅留下一句神秘的「本文因文章違規已被撤下」(This article has been withdrawn due to article violation)。更離譜的是,這份空白 PDF 仍在以 39.95 美元出售。
《Naturwissenschaften》現任主編、《The Science of Nature》總編輯、Worcester 理工學院的化學暨生物化學家 Suzanne Scarlata 表示,在接受本報導採訪前根本不知道有這些撤稿:
「這太瘋狂了,我不理解為什麼這些論文會被標記。」
Scarlata 懷疑是 Springer Nature 的內部審查軟體在沒有人工監督的情況下自動撤稿並張貼撤稿聲明:「我認為這完全是演算法的疏失,」她說,「這是他們應該改正的錯誤。」
Springer Nature 發言人則拒絕評論,僅表示「特定撤稿的詳細資訊通常保密,只能與相關作者分享」。該公司甚至駁回了 Scarlata 計畫撰寫的相關社論。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起事件不只是「一個歷史懸案」,更揭示了學術出版業正在面臨的結構性危機——當 AI 自動化工具開始取代人類判斷,當商業利益凌駕於學術誠信之上,連量子力學之父的遺產都能被一個演算法抹除。
一、演算法正在「無聲刪除」人類知識
Gingras 與 Scarlata 都擔心,那些沒沒無名的學者的論文可能也被悄悄刪除,卻沒有人發現。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制度性問題:
- 撤稿沒有正式公告,期刊僅以空白頁面取代
- 主編被蒙在鼓裡,連相關作者都未被通知
- 數位檔案成為「被消失的歷史」,連 arXiv 預印本都救不了原始發表記錄
當「撤稿」變得如此廉價且不透明,學術記錄的可信度正在被侵蝕。
二、商業出版 vs. 公共知識的拉扯
Hacker News 留言區中,kurthr 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觀察:Springer 與 Max Planck Society 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從 2014 年 MPDL 大量採購絕版書籍、2015 年 Springer 收購 Max Planck 的開放取用期刊,到 2022 年的開放取用爭議,商業利益與學術公益的衝突從未停止。
而空白論文仍以 39.95 美元出售的荒謬現象,更讓人質疑:當公共領域的知識被商業機構「持有」並收費,這究竟是出版還是掠奪?
三、哥本哈根詮釋之爭:被消失的科學辯論
普朗克對哥本哈根詮釋的反對意見,是量子力學史上的重要篇章。這個爭論到今天仍未完全平息——愛因斯坦那句「上帝不擲骰子」正是同一脈絡的延伸。當一位關鍵科學家的觀點被「記憶黑洞」抹去,我們失去的不只是一篇論文,而是一段科學思辨的歷史。
數據解讀與質疑
撤稿機制的透明度
Retraction Watch 創辦人 Ivan Oransky 多年來倡導撤稿透明化,但 Springer Nature 此次處理方式凸顯業界仍缺乏統一標準:
- 正常做法:蓋「RETRACTED」浮水印,保留原文可閱讀
- 本次做法:替換為空白頁,附神秘訊息
- 商業行為:空白 PDF 仍以 39.95 美元出售
演算法撤稿的規模
目前沒有公開數據顯示「自動撤稿」在所有撤稿中的比例,但本次事件揭示了一個系統性問題:當演算法在沒有「人工把關」的情況下做出學術判斷,錯誤就會以倍數放大。
Gingras 的呼籲
Gingras 與 Khelfaoui 在 arXiv 預印本中要求:
- 立即恢復普朗克的兩篇論文
- 公開演算法撤稿的所有紀錄
- 建立「人工覆審」機制,避免演算法在無監督下做出不可逆決策
Gingras 最後那句話值得所有學術界人士深思:
「不管是誰幹的,我不在乎——請把它們放回資料庫。就智識上而言,這是不可接受的。」
Siami 編輯部觀點
這次事件給科技界、學術界、出版業敲響了警鐘:
當 AI 開始介入「人類知識的守門人」角色,我們必須思考:
- 演算法的可問責性:自動決策必須有「人類覆審」環節
- 學術記錄的不可篡改性:撤稿應該是「加註」而非「刪除」
- 公共知識的商業化邊界:當 1947 年過世的作者其著作仍被當代公司收費 39.95 美元,這是知識的傳承還是商業的掠奪?
- 歷史的 AI 化風險:當「標題相似」就觸發撤稿,我們正在用 2026 年的標準審視 1940 年的科學——這是進步,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歷史修正主義」?
普朗克在 1940 年代反對哥本哈根詮釋的聲音,不該因為一個演算法的誤判而永遠消失。科學的價值在於允許錯誤、允許辯論、允許被挑戰——而不是被一個商業公司的機器人悄悄刪除。
參考來源
- Science 雜誌原文:Why have papers by one of history’s most famous physicists been retracted?
- Retraction Watch 撤稿監控網站
- Hacker News 討論串(200 分,78 則留言)
- Gingras & Khelfaoui arXiv 預印本(2026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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