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Science 雜誌 與 Hacker News 討論,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1918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量子力學先驅 Max Planck,在學術界從未有過任何學術誠信的質疑或醜聞——直到最近,兩位科學史學家赫然發現,德國期刊《Naturwissenschaften》(現改名為《The Science of Nature》)已經悄悄地把 Planck 在 1940 年代發表的兩篇論文「撤稿」,而且是用整個 PDF 換成空白頁的極端方式處理,甚至還繼續向讀者收取 39.95 美元下載這個空白檔案。
怎麼被發現的?
蒙特婁魁北克大學物理史學家 Yves Gingras 是在瀏覽 Retraction Watch(專門追蹤學術撤稿的部落格)時,偶然看到一份「諾貝爾獎得主曾被撤稿」的清單赫然出現了 Planck 的名字。他當下極為震驚,於是找了同校的科學史同僚 Mahdi Khelfaoui 一起追查原因,並把調查結果整理成一份預印本,發表在物理學 arXiv 上。
期刊現任主編 Suzanne Scarlata(Worcester Polytechnic Institute)事後對《Science》雜誌記者 Sam Kean 表示,她完全不知道這兩篇論文已被撤稿,直到 Kean 來信詢問。「這太瘋狂了,我不理解為什麼它們會被標記,我猜是某個演算法搞的,應該要修正這個錯誤。」
Kean 也指出,Springer Nature 至今仍在以 39.95 美元一份的價格,販售那兩份被替換成空白的 PDF——而且若沒有機構訂閱,單篇下載費用更是高得離譜。
為什麼被撤稿?一切要從 2005 年說起
Gingras 與 Khelfaoui 在預印本中推測,這次撤稿並非基於科學瑕疵,而是來自出版商對「過去出版慣例」的誤解或無知。撤稿理由寫的是「copyright violation」(版權侵害),但這兩篇被撤的論文,從科學角度來看都只是「關於科學知識本質的哲學反思」。
他們從後設資料(meta)追到 2005 年 4 月——當時學術期刊正在大規模從紙本轉向電子出版,許多期刊也順勢把過往的歷史文獻納入搜尋資料庫。Gingras 與 Khelfaoui 推測撤稿決策大約就是在那個時間點做出。
「所有跡象都顯示,某位 Springer 的律師主導了這個流程,把這些論文視為有問題的『重複發表』。」——Gingras 與 Khelfaoui 預印本
第一篇被撤的論文《Meaning and Limits of Exact Science》(1942 年的「關於精確科學的意義與界限」),同時出現在另外兩本期刊,並被收錄進兩本書籍;第二篇也有類似的「重複發表」歷史。但這種做法在 20 世紀前半葉的學術界其實是常態而非違規——當時學術圈被語言和地理隔閡切得很碎,作者會在多本期刊、講座紀錄、文集中重複發表,目的是讓知識觸及最多人。
這件事為什麼重要?演算法 vs. 學術歷史
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撤稿事件。Springer Nature 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整份 PDF 換成空白頁,只留下一句「This article has been withdrawn due to article violation.」——處理了量子力學先驅、諾貝爾獎得主的歷史文獻,而且主編自己都事先不知情。
更荒謬的是,期刊照樣在賣那個空白 PDF,而且 Planck 早在 1947 年就過世,他的著作在大多數國家早已進入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版權爭議在法律上根本已經不存在。
Gingras 對《Science》直言:「無論是誰幹的,我不在乎,把它們放回資料庫就好。從智識角度來看,這是無法接受的。」
數據解讀:Springer 的「自動化版權清理」規模可能更大
這次事件揭開的是學術出版業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
- 時間點巧合:撤稿決定與 2005 年大規模電子化時間高度重疊,暗示這可能不是個案,而是當年某次系統性「版權清理」行動的副產品
- 演算法 vs. 學術編審:Scarlata 主編「事後才知道」,顯示這次撤稿可能繞過了學術編輯流程,直接由法務或自動化系統觸發
- 期刊仍在販售空白檔案:39.95 美元的空白 PDF,說明 Springer 內部對於「已撤稿論文」的後續處理根本沒有把關機制
- 歷史紀錄被系統性扭曲:Gingras 與 Khelfaoui 警告,把現代「重複發表」標準套用到 1940 年代論文上,會系統性地抹除早期學術圈的知識傳播實況
更值得警惕的是,Springer Nature 在 Kean 報導刊出後,擋下了 Scarlata 主編原本打算刊登的編輯聲明,並僅以「具體撤稿的詳細資訊通常保密,只能與相關作者分享」作為回應——而 Planck 已過世 79 年,根本沒有「相關作者」可以聯繫。
後續發展與外部資源
Gingras 與 Khelfaoui 的 arXiv 預印本是目前最完整的調查紀錄,《Science》雜誌記者 Sam Kean 的原稿是這個故事的源頭,《Ars Technica》做了深入報導。三條主要外部連結:
- 原始報導:Science 雜誌〈Why have papers by one of history’s most famous physicists been retracted?〉
- 主流外電:Ars Technica 全文報導
- 學術社群反應:Slashdot 評論 與 Hacker News 討論串(388 點、190 則留言)
在 Internet Archive 上仍可找到這兩篇論文的原始版本,但 Springer Nature 至今沒有正式說明撤稿原因,也沒有回應 Gingras 的訴求。這場「出版商 vs. 學術歷史」的小型戰役,可能還會延燒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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