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om’s Hardware 報導、Wyoming Tribune Eagle 報導（Frank Strong 訪談）、Oil City News 地方報導、KGAB 報導，以及關於 AI 資料中心水足跡的 Cornell 研究（2025-11） 與 Food & Water Watch 報告，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延伸研究。
2026 年 3 月 24 日，懷俄明州 Cheyenne 市的公共事業委員會（Board of Public Utilities, BOPU）悄悄撤銷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公司「Goat Systems LLC」的排水許可。事發三個月後，這件事才在 7 月初被 Cowboy State Daily 披露出來，連帶讓人注意到：這家公司是 Meta 在 Cheyenne 興建 AI 資料中心園區的營造承包商，而它所排放的廢水裡，帶著一種極罕見的抗重金屬細菌 Cupriavidus gilardii，把兩座市內的水回收廠打到停擺。
整起事件已經不只是「單一包商疏失」這麼單純——它同時掀開了 AI 資料中心所謂「零水冷卻」神話的底牌：原來那套密閉冷卻系統在啟用前，要先用「fill-and-flush」（注滿-沖洗）的程序把整個管路洗一遍，而這桶水最後就是排進城市污水系統。換句話說，每座號稱「零水耗」的新一代 AI 資料中心，在正式上線前都要先把一整桶未知成分的水倒進你家附近的下水道。
事件經過：兩座回收廠被一種罕見菌打到停擺
時間軸大致是這樣：
- 2026 年 2 月：BOPU 實驗室在例行採樣時，在回收水系統中偵測到一株平時不會出現的細菌，Cupriavidus gilardii——一種革蘭氏陰性、好氧、抗銅抗鎳的多重抗藥性菌，原本在土壤與環境水體中極為罕見。
- 2026 年 3 月 24 日：BOPU 確認污染源是 Goat Systems，撤銷其 fill-and-flush 排水權限。
- 2026 年 6 月底：Cheyenne 的 Dry Creek 與 Crow Creek 兩座回收廠通過再測試、重新上線。
- 2026 年 7 月 2 日：BOPU 進一步公告，全面暫停所有連接市府的資料中心 fill-and-flush 與封閉式冷卻系統排水。
“This isn’t something we normally test for.” — Frank Strong, BOPU 工程暨水資源處處長，2026 年 3 月訪談
BOPU 工程處長 Frank Strong 接受 Wyoming Tribune Eagle 採訪時說明：Goat Systems 把帶菌的沖洗水排進了市府衛生下水道（sanitary sewer），而那批水本來是向 BOPU 自己買的；細菌源頭至今不明。換句話說，水是 BOPU 賣的、承包商拿去做 fill-and-flush、汙染完又排回 BOPU 的管網，整條鏈上沒有人事先想到要測這隻菌。
Cheyenne 市議員 Pete Laybourn 把這份公告稱為「a very, very unpleasant surprise」（非常、非常不愉快的驚喜）。Meta 對外回應則是：正與其總承包商 Fortis 配合、Fortis 已停止排放並把廢水運離現場，且獨立檢測未在現場發現該菌株。
抗重金屬細菌 Cupriavidus gilardii 是什麼
一般人看到「細菌」兩個字會聯想到大腸桿菌或退伍軍人菌，但這次的主角不太一樣。根據多份臨床微生物學研究：
- Cupriavidus gilardii 是 1999 年才被正式命名的革蘭氏陰性桿菌，對銅、鎳、鎘等多種重金屬有極高耐受性（這正是它名字裡 “Cupri-” 的由來）。
- 它是多重抗藥性（MDR）伺機性病原體：在免疫不全病患身上，曾被報導造成肺炎、血液感染、心衰竭術後感染，甚至 2010 年有兒童再生成障礙性貧血合併敗血症致死的個案（J Clin Microbiol, 2010）。
- 對醫療體系來說，這隻菌的棘手之處在於它對常用消毒劑與抗生素都有抗性，一旦進到長期照護機構或加護病房的水系統就難以根除。
雖然 BOPU 強調這次排放的水沒有進入飲用水系統、也沒進到自來水，但回收水是 Cheyenne 用來澆灌公園、高爾夫球場與綠地的。Strong 擔心的點是：含菌回收水在噴灌時可能形成氣膠（aerosol），對附近居民與工人產生吸入性暴露風險。雖然 Cupriavidus gilardii 不在美國環保署（EPA）公告的受管制污染物清單內，但 BOPU 依《Cheyenne City Code》與聯邦前處理規範（federal pretreatment rules），仍以「通過性干擾」（pass-through）與「處理干擾」（interference）為由撤銷了 Goat Systems 的排水權。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不是單一包商的疏失，而是整個 AI 資料中心產業的系統性盲點：
- 「零水冷卻」是行銷話術。Microsoft 與 Nvidia 推的「封閉式液冷」號稱「一次注水、終身循環」，但第一次注水前的 fill-and-flush 程序一定要排水。這桶水是建廠成本的一部分，不是運營成本的一部分——所以建廠時沒人會把它算進水足跡報告。
- AI 資料中心的水足跡正在快速膨脹。Cornell 大學 2025 年 11 月的研究指出，按目前 AI 成長速率，2030 年全球 AI 資料中心將額外消耗 24–44 億立方公尺的水；一份產業白皮書則估算，一座中型 AI 資料中心每日可消耗多達 500 萬加侖（≈ 19,000 噸）冷卻水，相當於 10 萬戶家庭一日用水。
- 地方政府很難擋。Meta 這次選址 Cheyenne，是看上懷俄明州的低電價（鄰近風場與退役燃煤電廠）與寬鬆監管；BOPU 是事後才在例行採樣中「碰巧」抓到 Cupriavidus gilardii。如果當時沒抓到，這件事就靜靜排掉了。
- 這只是冰山一角。同篇 Tom’s Hardware 文末列了至少三起其他州的類似爭議：喬治亞州 Meta 資料中心被指控汙染小鎮飲用水、某 AI 資料中心 15 個月偷抽 2,900 萬加侖地下水才被低水壓投訴揭穿、Project Jupiter 在新墨西哥州沙漠興建引發用水爭議。
當 AI 公司的 ESG 報告寫「水足跡：零」時，那個「零」是「上線之後」的零。上線之前那幾萬加侖的 fill-and-flush 廢水，沒人記、沒人測、沒人管。
換句話說，fill-and-flush 廢水是 AI 基礎設施的「影子水足跡」——它不會出現在任何碳排報告、不會出現在任何水資源壓力指數、不會出現在任何地方政府的環評承諾裡。但它真實存在，而且這次剛好倒進了一個有 BOPU 嚴格例行採樣的城市，才被看見。
數據解讀與質疑
幾個值得多看一眼的細節：
- 「獨立檢測未在現場發現該菌株」≠ 沒事。Meta 對外說「Fortis 已停排、獨立測試沒在現場測到菌」。但檢測時點是污染已被沖稀、系統已清洗過的 6 月底——這個結果跟 BOPU 從 2 月累積到 3 月的陽性樣本是兩回事，不能互證。
- 「工業廢水」與「生活污水」管網沒有完全隔離。Goat Systems 排的是「sanitary sewer」（衛生下水道），不是工業專管。BOPU 後續擴大暫停所有資料中心排水，正是因為發現這條管網的容量與處理程序本來就不是設計來接 fill-and-flush 廢水的。
- 城市要怎麼驗收新資料中心？BOPU 還沒說明這次暫停會如何影響其他仍在興建中的 Cheyenne 資料中心。同一區還有 Microsoft、Crusoe（1.8 GW AI 園區，6 月 12 日已宣布暫停）、CoreWeave 等多家業者的案子在跑。fill-and-flush 是必經步驟，禁掉它等於禁掉新機房啟用。
- 這是「水回收」問題還是「水消費」問題？HN 留言中 marmastr 與 dbl219 的辯論值得複習：marmastr 質疑「進水端本來就可能有菌」，dbl219 反駁「如果是，那兩座回收廠早就停擺了，現在才出事代表這隻菌是後天進系統的」。後者比較合理——因為該菌在自然水體中極罕見，BOPU 的採樣歷史能佐證。
- 為什麼是「抗重金屬」菌？Cupriavidus 屬本來就以重金屬抗性聞名，這暗示污染源可能不只是「水沒過濾乾淨」，更可能混入了金屬加工或金屬管路沖刷的碎屑。如果 Goat Systems 在 fill-and-flush 前沒對管路做鈍化處理，沖下來的就會是含重金屬 + 抗重金屬菌的雙重污染。
後續：誰要負責、誰要改規則
這起事件接下來會走幾條平行軌道：
- BOPU 修法：7 月公告中提到會重新檢視所有資料中心排水許可。預期會要求 fill-and-flush 廢水必須離場處理（hauling），不能再排進市府下水道。
- 懷俄明州層級：州長 Mark Gordon 6 月已簽署行政命令，為資料中心建立專屬監管框架。Cheyenne 郡也在 6 月 4 日通過 180 天新資料中心禁令。
- Meta 內部：雖然聲明把責任推給承包商，但fill-and-flush 程序的工程規範是 Meta 自己的技術文件定義的，合約上也應該寫到廢水處置方式。後續是否要重罰或換包商，會是下一波觀察重點。
- Nvidia 與 Microsoft 推的「封閉式液冷」：這次事件剛好發生在 Nvidia Rubin 平台（冷卻液 75% 水 + 25% 丙二醇）剛要大量出貨的時間點。晶片廠與系統廠是否要在技術白皮書加上「fill-and-flush 廢水處置章節」，會是值得追蹤的指標。
- 其他 AI 資料中心聚集區：維吉尼亞州的 Loudoun、亞利桑那州的 Mesa、德州的 Taylor，都正在發生類似規模的建廠潮。Cheyenne 這次「碰巧抓到」的模式，能不能複製到其他城市，是未來 6–12 個月最重要的觀察點。
一個 CO2 感測器不到 250 美元、一個進水水質檢測大概也只要幾千美元。但在 AI 基礎設施競賽裡，連「測一下這些公司倒進你家水溝的是什麼」都還沒變成預設動作。Cheyenne 這次靠 BOPU 員工 2 月份那次例行採樣救了一次；下次沒這麼幸運的城市，可能就不只是公園綠地暫停噴灌，而是真的有人喝到水、吸到氣膠、住進加護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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