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lex Alejandre 訪談、Hacker News 討論串、Mitchell Hashimoto 個人部落格，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Mitchell Hashimoto 對大多數工程師來說並不陌生——他是 Vagrant、Packer、Consul、Terraform、Vault、Nomad、Waypoint 這些幾乎重新定義雲端工具鏈的開源專案的幕後推手，也是把 HashiCorp 從車庫新創一路帶到 IPO、差點被 VMware 收購的共同創辦人。但在 2026 年 7 月登上 Hacker News 首頁的這場長訪談裡，他談的卻是離開 HashiCorp 之後這幾年，一個更安靜、更個人的故事：為什麼他要從零開始，用一個當時還沒沒無名的程式語言 Zig，去打造一個終端機模擬器。
這場訪談的價值不在任何單一技術突破，而在於它幾乎是極少數「曾做出頂尖基礎設施」的人，把選擇背後的價值觀、設計哲學、開源倫理、甚至社群政治，全部攤開來談的場合。
為什麼他要寫一個終端機
離開 HashiCorp 之後，Mitchell 想「磨利」那些在 CEO 任內鈍化的純技術能力，特別是「pre-AI 時代的 GPU 程式設計」和「桌面／單機系統程式設計」——過去十五年做的是分散式 CLI，網路成本吃掉一切，根本不用煩惱 cache locality 或 vector operation。
但真正驅動 Ghostty 的，是對「為什麼終端機長這樣」這個問題的長期不滿。用了十五年 CLI，他其實不太懂終端機模擬器內部怎麼運作，只知道有那些元件。所以他一開始的目標很務實：跑得動 vim 跟 Zig compiler、能 build 自己、然後就把它丟掉。沒想到越挖越深，他發現整個生態系沒有任何工具能滿足他心目中的那個 niche：快速、功能豐富、原生跨平台。
訪談原句：「我只是想要一個跑得動的東西，結果寫一寫大家都開始用了，原本只是朋友群組的 Discord 就這樣變成了 Ghostty 的官方社群。」
他的結論是：不公開發布是為了避免「產生不必要的關注」，所以跑了很長一段時間的 private beta。
對終端機未來的想像：不是瀏覽器，是「另一個原生平台」
Mitchell 對「把終端機推向極限」的態度是節制的。他承認終端機理論上是個應用程式平台，能跟瀏覽器、Java 應用程式一樣塞進視訊、麥克風、響應式排版。但他不覺得這是對的方向：
- 瀏覽器有它擅長的事
- 桌面有它擅長的事
- 文字型（monospaced-grid）應用程式也有它獨特擅長的事
他主張文字型應用程式應該「容易實作、容易互動、安全模型清晰」。終端機的真正優勢在「組合性」——UNIX「do one thing」哲學讓 CLI 工具可以像函式一樣被串接，遠勝過 GUI 與 TUI。
兩個正在發展中的協議
- N-Screen API：目前終端機只有 main screen 和 alt screen。Mitchell 想引入「無限多個背景 screen」的概念，可以疊加不同 grid size，甚至讓終端機把某個 screen 渲染成獨立視窗。想像你的 Neovim 分頁是原生視窗分頁同時存在。
- Button Protocol：目前滑鼠點擊只能接收「現在在螢幕上」的內容，捲回 history 就失效了。他想設計類似 OSC 8（hyperlink）的機制，讓「按鈕」即使在 scrollback 裡也持續有效。
他特別點名這個改進對 Claude Code 這類 main screen 應用最關鍵——現在東西一旦進入 history，就失去開檔、點擊 in-app link 的能力。
開源倫理：他認為 fork 是一種被遺忘的權利
這場訪談最尖銳的一段，是 Mitchell 對「開源專案應該對使用者負多少義務」的直白回應：
「開源授權第一行就是『as is, no warranty』。這就是協議：你拿到免費軟體，不能對它提要求。」
他區分了兩件事：
- 「我不想 merge 你的 PR」 → 因為 merge 等於 commit 終身維護，個人專案他不會為一個自己不碰的 bug 背書
- 「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功能佔空間，fork 它自己維護」 → 這不是要求更多，是要求同等
他對「期待開源維護者像商業產品一樣負全責」的心態非常不以為然，甚至用「disempowering」形容這種乞求別人為你做事的文化。他認為：
- 開源本質是 OSI 定義的權利與自由，不是穩定或義務
- 如果你想要 SLA、想有責怪對象的權利——付費買商業軟體
- 當客戶與供應商關係成立，你才有 entitlement；沒有付錢就沒有 entitlement
「如果更多人真的 fork，他們會對建造者有更多同理心。」
對 Zig 的押注：明知不穩定也要用
Ghostty 完全用 Zig 寫成，而 Zig 至今沒有 1.0。Mitchell 對此的態度令人印象深刻：
「我簽名時就知道這是什麼。我從做 compiler patch 開始接觸 Zig，整個社群文化、哲學我都理解，所以不會被任何變動嚇到。」
他預期 Zig 0.15 之後的 I/O 變更會是「我們做過最難的事之一」，但他也指出：
- Andrew（Zig 的 BDFL）不會在必要的變更上妥協
- 0.15 的 writer interface 改動雖然破壞性，但 API「真的變好很多」
- Zig 團隊甚至為了 compile speed 移除語言特性，「mind blowing」
- lib-ghostty 的編譯已經是瞬間完成，Andrew 還在嫌毫秒太慢
更諷刺的是 Zig 本身的 anti-AI policy——基金會明確禁止 AI 生成的程式碼進入 Zig 編譯器，但 Mitchell 卻用 LLM 幫自己加速下游適配。他舉例：「給 LLM 看一個改動範例，請它畫出接下來的整隻貓頭鷹——90% 是 AI 在他進廚房時自動完成的。」他認為這暗示未來「向後相容」的意義會大幅降低。
「我相信 Zig 最終會到 1.0，但應該還要好幾年。當 AI 介入後，這件事的重要性又更低了一些。」
為什麼他「不喜歡 Rust 文化」——語言政治的罕見告白
這場訪談最具社群爭議的一段。Mitchell 直接說：
「我不喜歡 Rust 文化，沒有更好的說法。每次我跟 Rust 社群互動或聽他們談 Rust，我就是不喜歡。這不代表他們是壞人，他們是非常好的人，語言哲學和語言本身都很好——我只是不想用它。沒什麼問題。」
他把這個觀察拉高到語言生態的層次：
- 程式語言社群變得越來越「最小公倍數」，誰缺什麼 feature 就被批評到不行
- 他喜歡「某些語言故意不做別人做的事」——這種約束催生創意與文化
- 他想讓不同的地方感覺不同，不需要每個地方都歡迎所有人
- 他也不喜歡足球——這個類比其實在說：喜好不需要合理化，社群不需要強制一致
最後他特別稱讷 Zig 的「不妥協地奇怪」（unapologetically weird）——所以他每年繼續掏錢贊助 Zig 基金會，也繼續用 Zig 寫 Ghostty。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終端機模擬器是一個從 1980 年代就幾乎沒有根本性創新的領域。xterm 之後的標準化努力在過去二十年幾乎停滯，誰最受歡迎誰就變事實標準。Mitchell Hashimoto 是少數既有「雲端基礎設施帝國建造經驗」、又有能力從零寫出能跑 GPU accelerated native UI 的人，他選擇把這份精力壓在一個「不需要」的產品上——終端機。
但訪談透露的更深信號是：他認為終端機是文字型應用程式的最後堡壘，而文字型應用程式在 AI 工具鏈中正在復興（Claude Code、Cursor、Neovim、Tmux workflows）。當所有東西都越來越視覺化、雲端化、訂閱制，一個快速、隱私、可組合、可腳本化的本地文字平台，反而成為開發者抵抗「軟體即服務綁架」的最後防線。
這也是為什麼 Ghostty 的 N-Screen API 與 Button Protocol 設計，特別針對 Claude Code 這類「main screen + 大量 scrollback」的應用——他在為下一個十年的文字型工作流鋪路。
最後，他的開源倫理觀（fork 是你的權利、不是義務）是對當前開源倦怠（maintainer burnout）困境的一劑清醒處方：如果你不滿意，就 fork，就 maintain，就 commit；不要在 Twitter 上哭求別人為你的需求免費做事。
數據解讀
- Hacker News 表現：訪談發布 15 小時內衝到第 7 名，157 分、61 則留言——對一個工程師個人訪談而言是異常用心的數字
- Zig 基金會贊助：Mitchell 從 2024 年起累積已 pledge $700,000——$300K（2024-10）、$400K（2026-06），是 Zig 基金會個人最大捐款者之一
- Ghostty 採用：X 帳號自稱「indisputably the fastest terminal emulator at IO throughput」，I/O 吞吐量比第二名快 2 倍以上
- GitHub 離開潮：Ghostty 於 2026-04 宣布離開 GitHub（Mitchell 本人是 GitHub user #1299，2008 年加入），呼應 Zig 基金會「拒絕 AI 訓練資料」的同等政治表態
值得追蹤的延伸議題：
- Ghostty 1.x 接下來會怎麼把 N-Screen API 標準化（甚至提交給 ECMA-48 後繼組織？）
- Mitchell 提的「fork 文化復興」是否能在維護者倦怠潮中真正落地？
- Zig 0.15 I/O 變更會讓多少下游專案（包括 Ghostty、TigerBeetle、Bun）付出多大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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