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CLU(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報告、404 Media 與 NPR 後續報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威斯康辛州 Oshkosh 市議會今年 4 月的會議,創下美國警政史上最短紀錄——一天之內通過,又一天之內撤銷。當 Flock Safety 的資訊安全長在議會上親口否認其 ALPR(自動車牌辨識)系統能產出「熱區圖」時,議員們投下贊成票;隔天早上,議會就得知這是一句謊話。
副市長 Joe Stephenson 在重新召開的會議上直言:「如果有人對我說謊、不實陳述、誇大的事實,我不知道這個議會要如何治理——我無法判斷這個系統的真實能力,如果你對我說謊。」市長 Matt Mugerauer 補一句:「給我錯誤資訊?那就是我不跟你們合作了。」
最終,Oshkosh 市議會當天立即撤銷前一天剛通過的合約——從核准到取消,只花了一天。這也是 Flock 近年數十起合約終止案中,戲劇性最高的一樁。
Flock 的謊言不只是「個案」
Oshkosh 並非孤例。ACLU 報告詳列 Flock 多年來系統性誤導、甚至直接撒謊的多項紀錄,顯示這家估值數十億美元的監控公司,傾向把外界的合理質疑當作公關問題處理,而非誠實面對。
1. 對科羅拉多州 Loveland 警局隱瞞聯邦合作關係
Loveland 警察局長 Tim Doran 質疑聯邦探員是否正存取該鎮的 ALPR 資料時,Flock 告訴他聯邦機構「已不再」存取該市讀取器,並由 CEO 對媒體重申「資料分享不是問題,因為 Flock 沒有任何聯邦合約」。事後反證曝光,Flock 才被迫承認確實與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護局(CBP)及國土安全部(DHS)簽有試點計畫,讓這些機關可「直接存取」車牌資料。Flock CEO 對此僅表示:「我們顯然溝通不良」「公開聲明無意中提供了不正確資訊。」
2. 對 ICE 的間接存取說謊
去年媒體揭露,即使在沒有聯邦合約的情況下,基層警員仍透過 Flock 系統,把 ALPR 資料與查詢結果分享給 ICE、CBP 等移民執法機關。Flock 回應的方式是發一篇標題為〈Does Flock Share Data With ICE? No.〉的部落格文,聲稱「ICE 沒有對 Flock 攝影機、系統或資料的直接存取權」「資料由客戶擁有與控管」。
但 Flock 顯然心知肚明:即使沒有直接合約,ICE 仍可透過州與地方警局客戶,間接存取其資料網路。當質疑聲浪持續升高,Flock CEO 最終被迫承認 Flock 的確曾被用於移民執法——但辯稱「那不是 Flock 的問題」。
3. 對「搜尋監控」功能的效果說謊
2025 年 5 月,媒體報導德州警方曾透過 Flock 系統,跨州追蹤一名赴伊利諾州尋求墮胎服務的人。為平息疑慮,Flock 推出所謂「主動搜尋詞工具」(Proactive Search Term Tool),聲稱能「顯著」降低像跨州墮胎執法這類濫用風險。
然而 ACLU Massachusetts 的調查打臉了 Flock:網路稽核顯示,警員在「搜尋原因」欄位輸入的是「investigation」(調查)、「susp」(疑似)等模糊字眼——2025 年 9 月單一個月,奧勒岡州某地方警局就以「investigation」為由搜尋 111 次,還有 20 次輸入「hehehe」這種惡搞詞。這意味著搜尋欄的所謂保護機制形同虛設,任何人只要避開「abortion」這類敏感詞就能繞過。Flock 若真做過任何基礎測試,就應知道這套防護極易規避——但顯然財務利益比誠實更重要。
4. 對外謊稱與 ACLU 有合作關係
最誇張的是,Flock 甚至對外聲稱自己「與 ACLU 合作」。今年稍早,在 ACLU New Mexico 與 Flock 因不同理由支持同一州級 ALPR 立法後,Flock 的公共事務高級總監在社群媒體宣稱「Flock 與 ACLU New Mexico 共同起草並推動法案」。
這並非首例。早在 2021 年伊利諾州 Urbana 市議會會議上,Flock 在討論第 23 分鐘告訴議員:「Flock 與 ACLU 等團體合作設計出考量到他們考量的 ALPR 系統。」
ACLU 在報告中嚴正澄清:「無論是 ACLU 或我們任何分支機構,從未與 Flock Safety 合作,也從未與其共同設計任何 ALPR 系統。」——一個擁有 106 年信譽的組織,罕見公開點名羞辱一家公司的謊言。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不只是「一家公司說謊被抓」的八卦,而是私人監控產業如何在缺乏監督下,系統性欺騙地方政府、執法單位與社會大眾的縮影。Flock 的 ALPR 攝影機在美國鋪設密度極高,過去幾年已成為警察最常用的車輛追蹤工具之一——但其商業模式建立在「對客戶誠實」這個最基本的前提上。當這個前提崩塌,問題就不只是撤掉一台攝影機這麼簡單。
「信用崩壞」的乘數效應:Flock 的謊言不只是公關危機,更直接導致地方政府癱瘓——Oshkosh 已經投下贊成票,結果隔天發現自己被騙。如果一個城市議會連「該公司說的功能是真的還是假的」都無法相信,那它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有意義的公共安全決策。Flock 把「客戶信任」這種最難建立的資產,用一句「minor nuance」輕描淡寫地砸碎。
「行銷 vs. 隱私」的結構性衝突:Flock 的營收依賴地方政府持續買單。一旦地方政府真正了解 ALPR 對 ICE、CBP 的可存取性、對跨州墮胎執法的可利用性,以及「主動搜尋工具」的虛偽本質,續約意願就會大幅降低。所以 Flock 的財務利益,結構上就與「誠實告知客戶」相衝突——這也是為何謊言會系統化,而不是零星個案。
「地方政府無法獨自對抗」的現實:Flock 在 2025 年被 Forbes 估計估值已達 75 億美元,客戶涵蓋全美數千個警局與市政單位。對一個小城市的市議員而言,要核實 Flock 號稱的功能、稽核其資料分享範圍、評估其隱私保護機制——這在人力與專業上都極度困難。這就是為何 ACLU 直接喊話:聲譽良好的政府機關,根本不應該與這家公司打交道。
示範效應:如果 Flock 能用公關話術與技術術語,把「謊言」重新包裝成「小誤解」與「細微差異」,其他監控業者(包含外國業者)也會有樣學樣。這是為何此案不只是地方報的社會新聞,而是攸關整個 ALPR 產業未來的判例——若不設下紅線,下一個說謊的會更肆無忌憚。
數據解讀與質疑
全美合約取消的時間分布:
- 2021 年 8 月 ~ 2025 年 5 月:全美 28 州共有 82 個 Flock 合約被取消
- 其中 39 個(近一半)集中在過去 12 個月內
- 2025 年初至今:至少 30 個地方政府解約或停用 Flock 攝影機
這個時間分布呈現一個清晰訊號:Flock 的「信任紅利」正在加速流失,地方政府的覺醒速度比想像中快。
Siami 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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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Flock 至今仍未被起訴? 在公開對政府官員做出可驗證的虛假陳述,理論上已觸及多項州的「虛假陳述罪」(False Statement statutes)。但目前沒有看到任何檢察官對 Flock 提起這類告訴。是否因為 ALPR 產業的遊說力量太強大,還是因為受影響的地方政府沒有足夠資源對抗?值得持續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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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地方政府無法取得獨立技術稽核? Flock 多次聲稱「我們已通過稽核」,但從未公開具體的稽核方法、稽核單位、與可重現的測試結果。ACLU Massachusetts 的調查顯示,Flock 內部其實早已知道搜尋欄防護無效——這代表任何外部稽核若真的做過,結果都不會是正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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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區圖」只是冰山一角:Oshkosh 揭穿的「熱區圖」功能只是 Flock 眾多功能之一。ACLU 報告未深入討論但同樣值得追問的,還包含「車輛指紋辨識」、「跨州車牌搜尋聯盟」、「鄰居觀察網路」(neighborhood watch network)的實際運作範圍。
國際社會反應與連帶效應
這份 ACLU 報告並非孤立事件,而是與美國 ALPR 監控體系的多條壓力線同時引爆:
- LAPD 暫停使用:2026 年 7 月 11 日,洛杉磯警局以隱私疑慮為由,宣布暫停使用 Flock 監控攝影機。
- 加州地方政府連環解約:The Guardian 報導指出,Mountain View、Santa Cruz、South Pasadena 等加州城市,近期都以「隱私疑慮」終止 Flock 合約。
- 溫莎市全數關閉:加拿大安大略省溫莎市宣布關閉全部 16 台 Flock 攝影機,市長 Drew Dilkens 表態「公民隱私比監視畫面更重要」。
- ACLU Ohio 公開譴責:克里夫蘭市議會的 Flock 合約正受到 ACLU Ohio 的公開反對,合約存續與否未定。
- EFF 年度回顧:電子前線基金會(EFF)於 2025 年底的年度回顧中,直接點名 Flock 是 2025 年監控濫用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整體而言,2025 至 2026 上半年,Flock 已從「警政現代化典範」迅速淪為「公民社會的頭號敵人」。這次 ACLU 完整點名其「信用崩壞」,等於在公共輿論上對 Flock 蓋棺論定。
駭客新聞社群討論焦點
這篇文章在 Hacker News 上獲得 310 分、61 則討論(連結: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8986731),主要爭論圍繞三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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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 vs. 高信任社會的張力:部分用戶(如 pclowes)認為,監控裝置一旦架設,高信任社會就再也無法重建;另有用戶(如 urams)則以新加坡、日本為例,主張廣泛監控反而能創造極低的犯罪率與高度社會信任。這場辯論至今未有定論,但反映出 ALPR 議題已超越單純的隱私辯論,進入政治哲學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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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ck 設備的工程瑕疵:多名工程師(如 walrus01)指出,Flock 的獨立桿安裝很可能不符合 TIA/EIA 222H 等結構工程標準,缺乏工程師簽章的核准圖——這不只是隱私問題,更是公共安全問題。若攝影機桿因風雪倒塌砸傷路人,Flock 與安裝市政府都可能面臨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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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式監控」的反思:有用戶(如 nikkwong)以中國為對照組,認為若能在「民主監督下」部署 ALPR,將有助於長期降低犯罪率——但多位用戶立即反駁,當前美國的政治氛圍並不允許這種監督機制有效運作,因此類比並不成立。
討論串中,幾乎所有具體技術批評(如桿件標準、搜尋欄漏洞、跨州資料分享)都集中在 Flock 自身的執行缺陷,而不是抽象的「監控好不好」爭辯——這也強化了 ACLU 報告的核心論點:問題不在 ALPR 概念,而在 Flock 的誠信與執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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