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盟法院(Court of Just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CJEU)於 2026 年 7 月就「安妮日記」著作權案(C-788/24 Anne Frank Fonds)做出劃時代裁決,正式將 VPN 定位為「合法的技術工具」,並釐清出版社在使用「state-of-the-art」地理封鎖技術後,不需為讀者利用 VPN 跨區閱讀承擔著作權侵權責任。這項判決被視為數位隱私社群、VPN 產業與歐洲出版業的重大勝利,同時也為跨國著作權與無國界網際網路的張力畫下一條務實的界線。
判決背景:安妮日記的國界之爭
這起案件源自荷蘭與比利時學術機構共同發起的「安妮日記」學術網路版。基於歐洲各國著作權時效不一,《安妮日記》在比利時及全球約 60 個國家早已進入公共領域,但在荷蘭部分內容仍受著作權保護,直到 2037 年才會解禁。
為了尊重各國不同的著作權狀態,出版方將網站架設於比利時,並採用 IP 地理封鎖技術自動擋下荷蘭使用者的存取。荷蘭使用者會看到一段說明,解釋為何無法進入該網站。
然而,瑞士巴塞爾的「安妮基金會(Anne Frank Fonds)」作為荷蘭境內的著作權繼承人,向法院提告。他們主張:既然一般 VPN 都能輕易偽裝 IP 位置讓荷蘭讀者存取,該學術網站實質上已將受保護內容「傳達給公眾」,構成侵權。
CJEU 的核心論點
CJEU 否決了安妮基金會的論點。法院在判決書中明確指出:「此類規避的可能性本身、在所有情況下,都不能作為認定這些措施不足、因而無效的決定性因素。」換句話說,即使地理封鎖技術在理論上可以被 VPN 繞過,只要出版社採用的是「最先進的合理技術措施」,就不該被認定為無效。
更具意義的是,法院順帶為 VPN 產業「正名」:VPN 是一種合法的技術工具,出版社不能僅因為 VPN 存在,就宣稱自家的安全措施完全無效。VPN 業者也因此從潛在的「著作權共同侵權被告」風險中獲得明確豁免。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echRadar、EUR-Lex CJEU 判決書(C-788/24)、Kluwer Copyright Blog、TorrentFreak 等公開資料,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對一般使用者的實際意義
這項裁決對日常網路使用者來說有兩層意義:
第一,它確認了使用 VPN 來加密上網流量、隱藏 IP、跨區瀏覽內容,是消費者科技的正當用途。即使未來歐盟其他法院在處理盜版案件時,也不能僅因為「用戶用了 VPN」就推定服務商需負連帶責任。
第二,歐盟法院明確把「法律責任」放回出版方身上:要嘛花錢建置頂尖的數位圍籬,要嘛接受無法百分之百阻擋 VPN 使用者的現實。但 VPN 公司無需為「翻牆者」的個別行為負責。
這套邏輯延續了 CJEU 近年在數位版權領域一貫的務實路線——不追求完美的科技圍牆,只要求合理盡力(state-of-the-art efforts)。
對出版業與 VPN 產業的影響
出版社端:大型學術與內容出版商將被迫重新檢視自家的地理封鎖機制,採用更先進的偵測與阻擋方案,否則可能在跨境著作權爭議中處於不利地位。對於像荷蘭學術機構這種需要兼顧多國法律的主體,這項判決實際上給了它們一張「盡力免責」的保護傘。
VPN 業者端:Proton VPN、NordVPN、Surfshark、Mullvad 等主要歐洲業者過去幾年承受巨大壓力——部分歐洲 ISP 團體與著作權人團體主張,VPN 應為盜版流量承擔連帶責任。CJEU 此判決直接駁回這條論理。Proton 與 Mozilla 等強調隱私價值定位的業者,已在公開聲明中將此視為重大勝利。
盜版圍堵倡議端:歐洲著作權人團體近年推動的「擴大連帶責任」立法路線將遭遇實質障礙。CJEU 等於設下明確的判例天花板——除非未來歐盟立法者另行修法,否則 VPN 業者不會因為單純提供技術而自動承擔盜版責任。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項判決的深層意義超越了「安妮日記」個案本身。歐盟最高司法機關在此明確選擇了「務實主義」——承認在地理封鎖與 VPN 的軍備競賽中,要求出版商做到「絕對無法規避」既不現實也不合理。
這個結論與過去兩年歐盟對 VPN 的曖昧態度形成鮮明對比。英國先前曾嘗試推動「年齡驗證」機制一度被解讀為劍指 VPN,澳洲、馬來西亞也都有打壓 VPN 的動作;CJEU 的這次表態,無異於在歐洲內部畫出一條清楚的紅線:VPN 是隱私工具,不是盜版的代罪羔羊。
對於台灣讀者來說,這項判決也提供了思考框架:當社會在討論跨境著作權、跨境隱私、跨境言論的議題時,技術中立原則(technology-neutral principle)正是 CJEU 此次論證的核心。當某項技術(如 VPN)具有多元合法用途時,要求業者為使用者的個別行為負連帶責任,會產生寒蟬效應,傷及整個數位經濟的創新。
數據解讀與質疑
數字層面:CJEU 在判決書中並未提出量化統計,但根據歐盟統計局資料,2025 年歐盟境內約有 32% 的網際網路使用者曾使用 VPN,多數用途為隱私保護與跨區存取合法內容。CJEU 的裁決意味著,這三成使用者的「合法使用」將被明確認可。
值得質疑的地方:
-
判決的射程範圍有限——CJEU 處理的是「地理封鎖是否構成有效技術措施」這個特定爭點,並未處理「VPN 業者是否可被要求協助執法」的問題。後者在反盜版指令(DSM Directive)框架下仍有灰色地帶。
-
「state-of-the-art」標準定義模糊——「最先進」是一個會隨科技進步變動的概念,5 年前算頂尖的 IP 黑名單,今天可能已是基本款。出版商何時會被認定「技術已過時」而失去免責待遇,仍有待後續訴訟釐清。
-
安妮基金會可能上訴或轉向國內訴訟——雖然 CJEU 是歐盟最高司法機關,但具體賠償與禁令仍須回到荷蘭國內法院認定。本案實質爭議可能尚未結束。
-
對其他類型 VPN(企業用、跳板型)的影響仍待觀察——本判決主要針對消費級、商業 VPN 業者。對於企業內部 VPN、Tor 出口節點、學術 proxy 等「灰色地帶」,目前沒有直接拘束力。
後續觀察重點
- 荷蘭最高法院是否在後續程序中維持此判決的解釋
- 歐盟執委會是否會在數位服務法(DSA)、數位市場法(DMA)框架下另訂 VPN 連帶責任規則
- 美國、英國、澳洲等非歐盟司法管轄區是否會在跨國案件中引用此判決
這場「安妮日記 vs VPN」的國界之爭,表面上圍繞著一家基金會與一個學術網站,實際上卻是數位時代跨境著作權、隱私權、技術中立原則交鋒的縮影。CJEU 用一份判決為這場長期辯論畫下階段性句點,但戰場遠未結束。
網友熱門留言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