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WIRED 與 Ars Technica,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學術論文出處為 PETS 2026 第 144 號論文(Shinkle 等,普渡大學、西點軍校、佛羅里達國際大學)。
事件概要
由普渡大學、西點軍校與佛羅里達國際大學共同進行的最新研究發現,在 Google Play 商店上架、超過 220 款「專門賣給美軍」的應用程式中,有超過八分之一內含來自中國、俄羅斯或其他外國公司的軟體元件。這些元件(SDK)具備定位、分析、廣告投放等功能,可在使用者不知情的情況下把資料送到境外伺服器,形同對軍方部署、單位調動與人員作息開了一道無聲的後門。
研究主導者、普渡大學博士生 Joshua Shinkle 表示:「我們希望這份研究能幫助軍方相關人員、開發者與平台做出更明智的隱私決定。」研究團隊指出,其中一款美軍用來為自家基地生活條件評分的熱門 App,竟內含華為 HMS Core 軟體套件;另有兩款 App 完全由俄羅斯公司打造,並直接整合俄羅斯廣告服務 Yandex。
雖然研究團隊在測試期間未觀察到資料實際傳送到華為伺服器,但他們明確警告:SDK 可以隨時遠端更新,今天沉睡的程式碼,明天就可能變成間諜軟體。
研究細節與數字
這份發表在 PETS 2026(Privacy Enhancing Technologies Symposium)的同儕審查論文,樣本來自 Google Play 商店與軍方相關的 Reddit 子版,涵蓋從「制服指南」「晉升考試準備」到「軍中銀行」「軍人交友 App」的各種用途。關鍵數字如下:
- 220+ 款 App 被分析
- 64% 含有第三方 SDK(廣告、分析、追蹤元件)
- 40% 實際蒐集或分享的資料,比它們在 Google / Apple 商店頁面揭露的還多
- 76 種不同的 SDK 被辨識出來,涵蓋中國、俄羅斯、以色列、印度、德國等國
- 約 7% 的 App 含有美國國防部認定為「敵對國家」的程式碼
- 12 款 App 含華為 HMS Core,其中幾款是為州級國民兵(National Guard)組織開發
- 至少一例中,華為程式碼是開發者不知情的狀態下,被包進商業通知工具的相依套件裡偷渡進來的
研究團隊也調查 103 位美軍相關人士(現役、預備役、退伍、國防部文職與其家屬),結果顯示:
- 83%+ 至少使用一款「會做出讓他們不舒服的資料行為」的 App,平均每人使用超過 3 款
- 76-83% 表示對含有中、俄、伊、北韓程式碼的 App「極度不舒服」
- 近三分之二 的人表示他們從未收到、或只收到極少機構對個人 App 使用的指引
- 即使有收到指引的人中,四分之三認為指引不足
更諷刺的是,Google Play 的「資料安全」欄位與 Apple App Store 的「隱私標籤」都不會揭露 App 內含程式碼的來源國——使用者根本沒有合理方式知道自己手機裡跑的是不是外國程式碼。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份研究的時機極度敏感。2026 年 4 月,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在給參議員 Ron Wyden 的信中首度官方承認,美軍在中東戰區的人員「已成為透過商業定位資料被鎖定追蹤的目標」。這不再只是學術論文上的理論情境,而是已經在真實的荷莫茲海峽衝突中發生的事。
從今年 5 月開始,Wyden 與北卡共和黨眾議員 Pat Harrigan 領銜的兩黨國會議員已經正式要求國防部採取「常識性保護措施」,限制資料掮客對美軍人員的資料蒐集與銷售。
這份新研究補上了這塊拼圖的另一角:過去的研究都在追「軍人自己下載的一般消費 App」怎麼被追蹤;但這次他們直接走進「專門針對美軍行銷、連軍人都以為安全」的 App 內部,結果發現這些 App 的供應鏈裡根本藏著華為與 Yandex。當 12 款州國民兵專用 App 都內含華為 HMS Core 時,問題已經不只是「不小心」可以解釋。
最讓研究者擔憂的是「沉睡木馬」效應:SDK 不是寫死就不能動的程式碼。只要開發者或 SDK 提供商願意,可以在使用者無感的情況下遠端推送新版本。換言之,就算今天沒看到資料外流,只要華為明天決定把這個 SDK 升級成「順便回傳 GPS」,美軍就會在零預警下變成跨國追蹤網的囊中物。這種「可隨時引爆的隱形後門」,比一次性攻擊更難防。
Siami 觀點:別只看敵對國家,要正視整個 SDK 經濟
這份研究的深層意義不在「華為又來了」這種簡化的反派敘事,而是暴露出整個行動 App 經濟對軍方與政府人員根本性的不友善:
- 市場機制完全失靈:軍人下載 App 會獲得折扣或獨家內容(銀行優惠、基地評分、晉升模擬考),開發者為了分潤把廣告 SDK 塞好塞滿——沒人在意這個 SDK 來自哪裡,只要能賺錢就好。
- 平台揭露義務破洞:Google 與 Apple 都被要求揭露「資料會被怎麼用」,但從未被要求揭露「程式碼來自哪國」。這個漏洞被所有供應鏈攻擊者看得很清楚。
- 使用者沒有工具:調查顯示使用者最想要的是「手機內建警告:這個 App 含外國/不明程式碼」,但目前 Android 與 iOS 都沒提供這種功能。
更值得台灣讀者關注的是:這個問題不是美軍獨有。任何依賴消費級 App 的敏感單位——政府機關、警察、情報單位、跨國企業的台灣辦公室——都暴露在同一個供應鏈風險下。當我們看到「華為程式碼出現在軍人專用 App」時,值得停下來想:我們自己公司用的 App,內含哪些中國 SDK?
政府與業界的下一步
研究團隊請受訪者對可能的緩解措施打分數,結果如下:
- 手機內建警告(當安裝的 App 含外國或不明第三方程式碼時跳出通知):被認為最有效也最受支持
- 聯邦法律限制資料掮客買賣軍方相關人員資料:獲得幾乎相同的高支持度
- 獨立稽核 App 隱私揭露:高支持
- 嚴格禁止軍事行銷 App 含外國程式碼:高支持
五角大廈對這份研究的正式回應是「拒絕評論」——但從今年 5 月 Wyden 領銜的兩黨聯名信來看,國會已經準備動用立法工具。這份研究正好補上他們需要的技術佐證。
對台灣與其他民主國家的讀者來說,這是個值得記住的警鐘:我們正在用一支充滿外國零件的手機,過我們的日常生活。而這些零件會不會在某一刻被遠端「升級」成別的東西,沒有人能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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