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願具名的「明尼亞波利蝙蝠俠」:從公益直播主到拆解監視器的私刑正義
在美國各地,一張張黑色長方盒被架在街角的電線桿上,太陽能板緊貼著鏡頭,24 小時不停掃描每一台經過的車輛車牌。總部位於喬治亞州的 Flock Safety 估值 84 億美元,每月「掃描車牌數十億次」,自稱產品已部署在全美 6,000 個社區、近乎每一個州。這些 ALPR(自動車牌辨識)設備現在正面臨一波前所未見的「街頭回擊」:從明尼蘇達到維吉尼亞,從新墨西哥到德州,有人拿黑色膠帶貼住鏡頭、有人拿剪刀剪斷電線、有人 3D 列印出專門遮擋鏡頭的零件、有人在鏡頭旁邊噴漆寫下「你完了,監視你媽的東西」。The Guardian 統計,目前至少已有 33 起發生在 23 個州的毀損事件,刻意以抗議監視為訴求。
故事主角:NoMark 與「明尼亞波利蝙蝠俠」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he Guardian、TechCrunch、404 Media、NPR、BGR 等報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六月的某一個夜晚,自稱「NoMark」的男子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躲在比人高的灌木叢後,等一個「完美的動手時機」。這不是他第一次執行私刑任務——在 Instagram 上有 70 多萬追蹤者、曾被《明尼蘇達星論壇報》封為「明尼亞波利蝙蝠俠」的他,過去破壞煉油廠、勸阻酒吧外的鬥毆,全都戴著黑面具、用手機錄影上傳。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 Flock Safety 出產的自動車牌辨識器(ALPR)。等了幾分鐘、確認路上完全無車,他爬上電線桿、用膠帶貼住鏡頭、剪斷供電線路,關掉錄影、跑離現場。整個過程不到幾分鐘。他告訴 The Guardian:「我不怕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些設備在全國擴張得這麼快,這是唯一能對抗它們的方式。」
NoMark 並不是孤例。The Guardian 整理出至少 33 起發生在 23 個州的毀損事件,明確以「反監視」為訊息。毀損者的花招五花八門:
- 噴漆炸彈(paint bombing)設備
- 破壞後在現場插上美國國旗
- 3D 列印專門遮擋鏡頭的小物
- 留下彩色塗鴉「哈、修理你,監視你媽的傢伙」
- 部份網紅甚至偽造 Flock 假律師函、利用該公司的負面形象作弄警方
已遭起訴的案例:維吉尼亞與新墨西哥
Flock 與全美警局主張,這些鏡頭能即時比對贓車車牌、協助破案,Flock 自己也宣稱「能在嫌犯車輛經過的瞬間通報員警」。CEO Garrett Langley 甚至批評部分反監視運動者是「想讓違法常態化、削弱公共安全」。
然而 NoMark 至今未被逮到,其他人則面臨刑事起訴:
- 維吉尼亞州薩福克(Suffolk)的 Jeffrey Sovern:被控破壞財產罪,涉嫌破壞 10 多支 Flock 鏡頭。他在 GoFundMe 募款頁上寫道:「即使因此坐牢,也希望這成為更大運動的催化劑,終結侵入式監視。」
- 新墨西哥州的 Jevon Martinez:被指控破壞 13 支 Flock 鏡頭,遭逮捕。當被記者問是否會繼續拆鏡頭,他回答「絕對會,這些東西對公共安全是明顯而立即的威脅」。現場附近還有人立下牌子寫著:「不用客氣,新墨西哥共和國。」
- 77 歲佛州共和黨老翁:在自家後院對 Flock 鏡頭單獨抗議,成為全國另類新聞焦點(Cl Tampa 報導)。
Flock 面對的網路公關逆風:假不在場證明與「必須蓋住鏡頭」的攻略
線上輿論明顯不站在 Flock 那邊。毀損者的報導與影片下,網友主動為被告編造「鄰里式不在場證明」,例如聲稱當事人在事發當下「正在餐廳分送食物」、「在動物收容所救狗」。
Reddit 上甚至有人分享一款 3D 列印零件,聲稱可以在不觸犯毀損罪的前提下遮擋鏡頭。NoMark 每天收到幾十封訊息,有人想幫忙、有人回報自己也在拆鏡頭、也有人詢問「如何不被抓到」。他給的回應都相當模糊:「晚上沒人時再出門、衣服、臉、手都要包好,最重要的是蓋住鏡頭。」
但 NoMark 也相信光靠體制內施壓不夠——他說曾脫掉面罩出席市議會會議,但「那要花很多時間,而且不總是有效」。他說:「你拖得越久,他們蒐集到的資料就越多。」
美方執法端反應:情報融合中心已將「拆 Flock 鏡頭」列入國安威脅
這次反監視運動之所以升級到「動手拆鏡頭」,與 Flock 在「可被搜尋的範圍」上越走越極端有關。Flock 早就不是單純的車牌掃描了。
面對毀損潮,Flock 並未正面回應,只是七月中發了一篇部落格文標題寫:「我們早就計劃好了。」並推出可加購的「鏡頭保護方案」。
但執法端的反應更值得警覺。The Guardian 引述記者 Dan Boguslaw 取得的內部文件指出,全美多州的「融合中心」(fusion center,聯邦與地方分享反恐與犯罪情報的樞紐)今年夏天已開始在內部備忘錄中,把「反 Flock 倡議」列入「國安監控」的觀察項目。其中一份威斯康辛情報單位的報告呼籲,在八月中的「全國行動週」期間提高警戒與巡邏,並要求地方執法單位將針對 ALPR 的「任何破壞、干擾、滲透」通報融合中心。
換言之,原本只是民眾自發的「拆監視器」,現在已被執法體系上綱到「國家安全威脅」等級的監控對象。這與 NoMark 強調的「他們只是想發出訊息」形成鮮明對比。
政策戰場:80 個城市解約、ICE 取得資料的灰色地帶、德州法案
反 Flock 行動不只發生在街頭。過去幾年已有超過 80 個城市解散、未續約、或是直接拒絕 Flock 合約與鏡頭,包括奧斯汀(Austin)與丹佛(Denver),但這些區域的倡議者仍擔心 Flock 鏡頭繼續存在。
除了「天網式監控的滑坡」,隱私倡議者更擔心的是「法律漏洞讓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取得鏡頭資料」。除此之外,已有員警因此丟飯碗——他們濫用 Flock 鏡頭追蹤前任、跟監無辜民眾。404 Media 上週揭露,警察還用 Flock 的搜尋功能找「紋身明確者、特定 T 恤者」,而不只是車輛。
國會也開始動作:本月稍早,德州一位議員已提出法案,要求執法單位調閱 Flock 鏡頭資料必須先取得搜索票。
公民科技的反擊:DeFlock 把 11.5 萬支鏡頭 PO 上地圖
並非所有反 Flock 行動都靠破壞鏡頭。由草根團體 DeFlock 開發的群眾外包地圖,已標記超過 115,000 個全國 ALPR 位置。使用者可以:
- 查詢自己的車牌是否曾被 Flock 系統搜尋
- 取得避開 ALPR 的導航路線
- 查看所在城市即將召開的 Flock 合約市議會時間
DeFlock 還曾收到 Flock Safety 的停止函(Flock 主張他們稀釋了 Flock 商標),但拒絕退讓。EFF 為此公開力挺。Flock CEO Langley 曾在推特把 DeFlock 形容為「恐怖主義性質」,但隨後道歉並承認「公司的回應對民眾的質疑與擔憂做得不夠」。因應反彈,Flock 已經取消「人聲偵測」這項原本「24 小時錄製並偵測尖叫聲」的功能。
維吉尼亞州諾福克(Norfolk)的 DeFlock 分會表示:雖然不背書鎖定 Flock 鏡頭的私刑行動,也不公開反對。他們主要工作是推動該市不續約 Flock 合約,但目前尚未成功,市議會還以「減少重複意見」為由限制發言人數。一位 DeFlock 發言人告訴媒體:「我們認知到,這是『一個設計來防止人民聲音被聽見的系統』必然會出現的結果。」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不只是砸鏡頭,是「監視設備」正當性危機的開始
Siami 編輯部認為,這起事件之所以值得花一整篇篇幅處理,是因為它把三條原本各自發展的線索一次串起來:
- 從被動監視到主動辨識:Flock 不只是「拍車牌」,加上 AI 之後可以搜尋服飾、紋身、車內物品,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的「車牌辨識器」。
- 從地方警局到 ICE 漏洞:原本賣給小鎮警局的鏡頭,因為資料共享條款模糊,最後變成聯邦移民執法的工具。這是科技公司在 To Government 商業模式中典型的「下游責任漂移」——賣方只管合約,後續被誰調閱、不在合約責任內。
- 從線上倡議到街頭破壞:當 DeFlock 地圖、ACLU 法援、市議會發言都無法阻擋擴張速度,民眾開始訴諸「直接行動」——這正是 2026 年美國隱私運動最重要的轉折。
可以預期,未來 12 個月:
- 至少會有 5-10 個州在議會推動 ALPR 鏡頭的搜索票或保留期限法案。
- Flock 的 IPO 估值可能因「合約流失 + 私刑毀損潮」雙重壓力下修。
- 第一個「因拆 Flock 鏡頭被重罪起訴」的公民案件,可能會成為測試第四修正案的指標性案件。
Siami 數據解讀與質疑:33 起只是冰山一角
| 指標 | 數字 | 來源 |
|---|---|---|
| 全美 Flock ALPR 鏡頭數 | 超過 10 萬支 | The Information、Facebook 公開資料 |
| 已標記 DeFlock 鏡頭 | 超過 11.5 萬個(不限 Flock 廠牌) | DeFlock 官方 |
| 已遭破壞紀錄 | ≥ 33 起 / 23 州(The Guardian 整理) | The Guardian |
| 已終止合約城市數 | ≥ 82 個 / 28 州 | San Francisco Standard / Govtech |
| Flock 最新估值 | $8.4B(2026 年 4 月 Series I) | Tracxn / Sacra |
| 國內收入(ARR) | 超過 $300M | TSG Invest |
值得質疑的點:
- Flock 的「每月掃描數十億次」:這個數字是 Flock 自己揭露,沒有第三方稽核。如果以 6,000 個社區、每支鏡頭每天掃描數萬台車來看,數字在合理範圍,但無法獨立驗證就是警訊——尤其是當 FinTech 公司 Stripe、Robinhood 都還在公開透明化月交易量的時代。
- 「Lawful access」說法:Flock 在二月部落格文稱「ALPR 不能追蹤車輛、更不可能追蹤人」,但 404 Media 公開內部搜尋紀錄顯示,員警用 Flock 搜尋「紋身明確者、特定 T 恤者」時,這就已經是追蹤人,不是追蹤車。公司說法與實際用法出現明顯落差。
- Flock CEO 的「恐怖主義」措辭:對一群做開放原始碼地圖、寫 SOP 教人避開監視器的志工,這個詞太沈重。隨後道歉的內容顯示他認知到錯誤,但已被內部備忘錄升級成「國家安全威脅」的觀察對象——這個迴旋值得注意。
行動建議:讀者現在能做的三件事
- 查自己的車牌是否被搜過:DeFlock 提供免費線上查詢(deflock.org),這是公民科技最直接的反擊。
- 關注 8 月中「全國行動週」:威斯康辛情報單位文件已點名這個時間點,地方議會發言、現場觀察都需要更多人在場。
- 台灣讀者借鏡:目前台灣警方使用的車牌辨識系統也面臨類似爭議(例如新北市警局 2024 年的 ALPR 採購案),這次美國的「民意反噬 + 法律戰 + 私刑行動」三軌並進的劇本,值得立法委員、警政署、NCC 一起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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