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The Verge、Android Authority 與 GrapheneOS 官方功能說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事件概述:邊境被搜手機,啟動自救反被起訴
2026 年 7 月下旬,美國亞特蘭大居民 Samuel Tunick 面臨聯邦重罪起訴——罪名是他在 2025 年 1 月入境美國、接受 CBP(海關及邊境保護局)二次盤查時,主動告知邊境官員一組會抹除手機資料的特殊密碼。Tunick 持有的 Google Pixel 執行的是開源 Android 系統 GrapheneOS,這套系統內建一項名為「duress code(脅迫密碼)」的功能:使用者可設定一組與解鎖密碼不同的第二組密碼;一旦輸入第二組密碼,手機會立即且不可逆地抹除所有資料與 eSIM。
CBP 告訴 Tunick,他們要搜查他的手機,尋找兒童性虐待相關證據;若不解鎖,則會被沒收。Tunick 表示,他從未被告知憲法權利,也曾多次要求律師陪同,但都遭到拒絕。傳統上,這類邊境盤查的結局是政府扣押手機、放人走,再嘗試在之後破解裝置;執法人員也可能試圖在現場直接提取資料。然而 Tunick 的 Pixel 跑的是 GrapheneOS——一個專注用戶隱私、以記憶體保護、自動重啟、duress code 等功能著稱的開源系統。Tunick 把 duress code 提供給一位探員,對方輸入手機後,「螢幕變黑、閃了幾下,看起來像重新開機」,所有資料消失,但執法單位仍把手機帶走。
起訴法源:一條很少被援引的聯邦法條
Tunick 雖然當天被放行,但美國司法部(DOJ)在 2025 年底正式對他提起刑事訴訟,引用的是一條鮮少被援引的聯邦法律——禁止「明知而毀損財產以阻止其被扣押」。一旦定罪,Tunick 最高可面臨五年監禁。
EFF(電子前線基金會)專家對 TechCrunch 表示,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條法律被如此應用。司法部必須主張:即使 Tunick 被告知這只是例行邊境檢查,他仍透過欺騙探員輸入錯誤密碼的方式觸法。這是美國政府首次以「抹除自己資料」為由起訴本國公民的案件。
Tunick 的律師已向法院遞件聲請,要求排除這次盤查期間取得的所有證據,包括 duress code 的使用紀錄;理由是政府的行為已違反憲法權利。訴狀指出,政府的做法只是「藉口進行搜索探險(fishing expedition)」,目標是蒐集反對 Cop City 的社運人士情資。1 億 1800 萬美元的訓練中心最終於 2025 年春季啟用。
被告的背景:為何被盯上?
Tunick 曾參與「Defend the Atlanta Forest」運動,反對在當地被稱為「Cop City」的警務訓練中心興建。他的律師指出,他早已被列入監看名單;CBP 也曾透過電子郵件討論過,在他返國時以「涉嫌恐怖活動」為由將他拘留——這些 Tunick 自己事前並不知情。「Cop City」是亞特蘭大警方在 South River Forest 興建的 85 英畝、造價約 1.18 億美元的大型警務訓練設施,2025 年春季正式啟用。該案自 2023 年起引發長期抗爭,期間發生一名抗議者遭警方射殺身亡的憾事,並曾被州政府宣布為「國內恐怖主義」事件(NPR 2023 報導)。這起案件的脈絡因此並非單純的科技法律爭議——它把邊境搜查權、社運監控、開源隱私工具三者綁在一起:當局似乎在嘗試建立一個判例,把「使用隱私保護工具」本身變成可起訴的行為。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起案件觸及三個層面的結構性問題:
- 邊境搜查權的法律灰色地帶: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對邊境有「例外條款」,執法單位可在無搜索票的情況下檢查入境者的電子裝置。第一巡迴上訴法院近期仍裁定,手動搜查電子裝置不違反第四修正案(EFF 2026/7 報導);但「抹除自己資料」是否構成「毀損」則從未被法院處理過。
- 隱私保護工具被刑事化的風險:如果 DOJ 勝訴,等同於告訴使用者:保護自己的資料本身就是犯罪。這會直接衝擊所有提供「應被扣押時自動抹除」功能的開源系統——GrapheneOS、CalyxOS、甚至部分 Android 自訂 ROM 都會被波及。
- 社運人士的數位弱勢:Tunick 因為反對 Cop City 而被列入監看名單,CBP 早在他回國前就預謀拘留他。這顯示邊境執法已成國內政治監控的延伸節點,而非單純的入境審查。
數據解讀:這是「邊境例外」的下一階段嗎?
幾個值得追蹤的數字與訊號:
- Cop City 最終造價 1.18 億美元——這座 85 英畝的訓練中心從 2023 年起引發數十起抗議、一名示威者被擊斃,並使亞特蘭大州進入「國內恐怖主義」緊急狀態。
- Cellebrite 對 GrapheneOS 的破解能力停留在 2022 年版——GrapheneOS 官方在 Hacker News 上親口證實,取證公司至今無法破解 2022 年後版本的鎖定裝置。這意味著 duress code 並非 GrapheneOS 唯一的防線;即使不知道密碼,執法單位依然可能束手無策。
- EFF 過去十年處理過上千起邊境數位裝置爭議——這是 EFF 第一次看到「毀損自己財產」法條被用於此類情境。代表檢方正在測試全新法律論述,未來若成功,可能出現「邊境拒絕解鎖就起訴」的標準作業流程。
- The Guardian、The Verge、Ars Technica、Android Authority、Cybernews——五大主流外媒同步報導,話題密度罕見,顯示科技圈與公民權利圈正同步關注這個判例的走向。
質疑與反方觀點
支持檢方立場的論述主要有兩個:
- 論述 A:「妨礙公務」說:故意輸入錯誤密碼讓執法人員以為解鎖卻觸發抹除,等於欺騙公務員執行非預期動作,構成「故意妨礙」聯邦調查行為。
- 論述 B:「財產毀損」說:執法單位已取得扣押令或合理搜索依據,此時主動毀損即將被扣押的物品(即使是自有物品),等同於毀損證據。
但反方觀點同樣有力:
- 論述 C:第四修正案精神:政府若想取得裝置內容,應先取得搜索票;要求人民主動協助解鎖,已是搜索的延伸。
- 論述 D:duress code 的本質是保護設計:使用者主動告知錯誤密碼,與「被騙輸入錯誤密碼」在本質上相同;政府「被騙」並非可入罪的因果鏈。
- 論述 E:GrapheneOS 官方公開辯護:duress code 是公開文件化的合法安全功能,使用它不等於犯罪意圖。
- 論述 F:技術中立性:如同加密工具、VPN、密碼管理器等基礎安全技術,duress code 屬於被法律保護的中性技術;起訴使用者等於懲罰安全意識。
EFF 與多數評論者認為,這是 DOJ 在沒有充分判例支持下強行推進的法律實驗;若法院最終認定抹除資料構成犯罪,將形成寒蟬效應,嚇阻一般旅客使用任何「應被扣押時抹除」的隱私工具。這也意味著:未來美國旅客在過海關前,恐怕必須先面對「要不要為保護隱私而冒五年牢獄風險」的選擇題。
後續觀察重點
- 法院是否裁定 duress code 使用證據可被排除——這將決定本案能否進入實質審判。
- GrapheneOS 是否會修改 duress code 的設計(例如增加誘餌 profile 模式)以避免使用者面臨類似法律風險。
- CBP 內部是否會擴大對入境旅客的「拒絕解鎖即羈押」政策。
- 其他隱私導向系統(CalyxOS、DivestOS)是否會被檢方一併檢視。
一句話總結:當保護自己資料的工具變成「犯罪工具」,這場訴訟的輸贏,將重新定義什麼是數位時代的隱私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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