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oc 滿 20 歲了：一位哲學教授用 Haskell 寫出的文件轉換神器，如何撐起現代寫作基礎建設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pandoc.org 二十年回顧、LWN.net 報導、Hacker News 討論串、pandoc GitHub 倉庫、Wikipedia Pandoc 條目，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一位哲學教授的副產品，如何變成寫作圈的瑞士刀

2026 年 8 月 3 日，是文件轉換工具 Pandoc 上線滿 20 年的日子。創辦人 John MacFarlane 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哲學教授，他在 個人回顧文章 中坦白承認，Pandoc 一開始只是「Haskell 學習過程中的副產品」，完全沒預料到會演變成全球安裝量數百萬、撐起無數學術與技術寫作流程的開源基礎建設。

故事開始於 MacFarlane 讀了哲學界友人 Greg Restall 推薦的 Haskell 入門書。他想找一個練手專案，於是把目標鎖定在 Markdown 解析器——當時市面上的 Markdown 實作（Perl、Python、Ruby、PHP）幾乎都是用一連串正則表達式直接轉 HTML，充滿各種邊角案例 bug。MacFarlane 改用 parser combinator 把 Markdown 解析成真正的抽象語法樹（AST），再透過 N 個 reader × M 個 writer 支援 N×M 種轉換——這個架構決定了 Pandoc 之後 20 年的擴展路線。

2006 年 8 月 3 日，Pandoc 0.1 釋出，僅約 3,000 行 Haskell 程式碼、無外部依賴、僅在作者個人網站上公告。沒想到這個「沒做行銷」的小工具，被 Debian 開發者 Recai Oktaş 主動打包、登上 Hackage，並被學術圈的講議與部落格採用，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20 年的技術里程碑：從 Markdown 工具到跨格式基礎建設

Pandoc 的發展可分為四個明確階段，每個階段都解鎖了當時尚未存在的功能。

Pandoc 0.x（2006–2008）：從個人專案到 Debian 套件

• 0.3 版加入 DocBook writer 與後來成為 Markdown 標準的腳註語法
• 0.4 版加入 Markdown 表格、定義清單、上下標、groff man pages 與 ConTeXt writer
• 0.4 是第一個登上 Hackage 的版本，讓外部依賴管理變得可能

Pandoc 1.x（2008–2017）：從單純轉換器到學術寫作引擎

這是 Pandoc 功能爆炸的十年，也是 CommonMark 標準誕生的年代：

• 1.0 加入 MediaWiki、GNU Texinfo、OpenDocument、ODT writer 與 fenced code blocks
• 1.4 引入彈性 template 系統（2010 年），大幅提升輸出客製化能力
• 1.9（2012）首度支援 docx 輸出，並加入 Beamer 與 DZSlides
• 1.13 同時集結 Albert Krewinkel（Org-mode）、Jesse Rosenthal（docx reader）、Matthew Pickering（EPUB、texmath）三位長期貢獻者的成果
• 1.14（2015）開始支援 CommonMark——這是 MacFarlane 為了解決 Markdown 語意歧義而發起的標準化專案

Pandoc 2.x（2017–2023）：架構重構與學術整合

• 2.0 引入 PandocMonad typeclass，讓 reader/writer 可在純函式或允許 I/O 的環境中執行
• 同樣在 2.0 引入 Lua filters（Albert Krewinkel 主導），效能遠勝 JSON filters
• 2.11 重寫 citation 處理，改用 MacFarlane 從零打造的 citeproc library
• 2.15 加入 --sandbox 選項，保證 parser/renderer 沒有 I/O 副作用
• 2018 年獲得 Handshake 捐贈 10 萬美元，用於支付維護者津貼

Pandoc 3.x（2023–至今）：模組化與 WASM

Pandoc 3.0 把專案拆成四個獨立套件：pandoc（核心 library）、pandoc-lua-engine（Lua 整合）、pandoc-server（HTTP API）、pandoc-cli（命令列工具，可選擇不打包 Lua 與伺服器）。3.1.3 加入 Typst reader/writer，3.1.12 開始支援 MacFarlane 自己設計的新標記語言 djot，而 2026 年 2 月發布的 3.9 版更把整套編譯成 WASM——這意味著使用者現在可以在瀏覽器裡直接跑完整版 Pandoc（GUI 介面「Pandoc for the People」由 Claude Opus 協助設計）。

「MacFarlane 二十年前埋下的『AST 中介』設計哲學，讓 Pandoc 從一個 Haskell 練習作業變成整個文件處理生態的底層。從 Quarto 到 Jupyter Notebook，從 RStudio 到学术期刊投影片系統，背後都有 Pandoc 在跑。」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Pandoc 撐起了什麼

Pandoc 的影響力遠超過它本身的安裝數量，因為它已經成為下游工具鏈的通用轉接頭。

• 學術寫作：Quarto 與 R Markdown 把 Pandoc 當成核心引擎，把 .qmd、.Rmd 編譯成論文、書籍、簡報、網站
• 資料科學：Jupyter Notebook 的 .ipynb 支援（2019 年加入）讓 Pandoc 進入資料科學工作流
• 文獻管理：CSL 引用處理、EndNote 與 BibTeX bibliography 格式互轉，幾乎所有學術寫作工具都依賴 Pandoc 的 citeproc 處理
• 新型態語言橋樑：Typst（LaTeX 替代品）能在三年內快速普及，正是因為 Pandoc 3.1.3 起提供完整的 reader/writer 支援
• 瀏覽器原生：Pandoc 3.9 的 WASM 版本讓文件轉換不再需要伺服器，前端應用可以直接呼叫

從安裝數來看，Pandoc 出現在幾乎每一個主流 Linux 發行版的套件庫、在 macOS 與 Windows 有官方 installer、在 Docker Hub 有現成映像。GitHub 上已有 7,346 個 issue 被解決、600+ 位貢獻者參與。

數據解讀：Haskell 的選擇、貢獻者集中度與 LLM 時代的定位

這次回顧中有幾個值得深入解讀的數字與技術決策。

為什麼選 Haskell：作者本人的反思

MacFarlane 在文章最後一節「Retrospective: the choice of Haskell」坦承，當年選 Haskell 不是因為經過嚴格技術評估，而是哲學友人 Greg Restall 推薦的結果。但他回頭看認為 Haskell 的三個特性確實救了這個專案：

• Algebraic data types 提供乾淨的 AST 表示
• 強型別系統讓重構變得安全——編譯器會指出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 純函式語意讓 --sandbox 模式可以嚴格保證 reader/writer 不會存取檔案系統

他評估過 Rust 作為替代方案，結論是 Rust「更快、更省記憶體」，但 Haskell 在「表達抽象」與「輔助開發者思考」上更貼近他心中理想語言的位置。

貢獻者高度集中：前三人佔九成變更

從作者提供的 20 年貢獻者統計可以看出極端集中度：

前三人的變更行數佔總量 90% 以上。這反映兩個事實：(1) 創始人長期主導（MacFarlane 二十年如一日），(2) Haskell 生態對貢獻者的高技術門檻讓新手難以加入。Handshake 的 10 萬美元捐贈雖然緩解了部分維護壓力，但整體仍高度依賴少數核心成員。

LLM 能取代 Pandoc 嗎？作者親自回答

MacFarlane 在「Whither Pandoc」一節直接面對這個問題：他承認 LLM 在 Markdown→HTML 這類任務上表現不錯，但 Pandoc 仍有三大不可取代的優勢：

1. 能源效率——純轉換比呼叫 LLM 省電幾個數量級
2. 確定性輸出——同一份文件永遠產生相同結果，可預測、可重現
3. 當前可靠性——LLM 對複雜格式（如嵌套 emphasis、表格欄寬）仍會出包

他自己也承認，未來某天 LLM 可能會比 Pandoc 更可靠，就像當年 CommonMark 設計時遇到的「人類語意理解的極限」問題——「在我們的程式有 AI 之前，總會有這些 edge case；到某個點我們必須接受並停止設計更複雜的規則」。

寫在 20 週年之後：Pandoc 的下一步

MacFarlane 在文末表示，他仍然幾乎每天都在維護 Pandoc，但工作內容已經從「重大功能開發」轉向「修 bug、審 PR、處理基礎建設、回應使用者」。這種「成熟開源專案的日常」其實是另一種工程紀律的展現。

對於使用者，Pandoc 20 週年最值得記住的是：

• Pandoc 3.9 的 WASM 版本讓 pandoc.org/try 可以在瀏覽器裡跑完整版（不用裝任何東西）
• djot 作為 MacFarlane 自己設計的下一代輕量標記語言，Pandoc 已原生支援
• Typst 整合讓學術 PDF 排版正式脫離 LaTeX 的束縛

當被問到「Pandoc 還能做什麼不同的事」時，MacFarlane 的回答或許最能總結這個專案的精神：「繼續改進它。在我看來，還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Pandoc 20 年證明了一件事：真正持久的開源工具，往往不是解決熱門問題的那個，而是願意把一個冷門問題持續打磨二十年的那個。在 LLM 鋪天蓋地重新發明所有軟體的今天，這種「長期主義的工程美學」反而顯得格外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