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he Walrus、Vass Bednar 原稿、404 Media 與 Decrypt 報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很多人會在 Google 搜「今天日落時間」。這個日常小問題突然變得棘手——近日有使用者發現，Google 的 AI 摘要開始亂給時間。科羅拉多斯普林斯一位 Facebook 網友寫道：「我把投影機搬到戶外等日落，結果 AI 跟我說太陽已經下山了，但其實我活得好好的，還在當下。」這是個小錯誤、帶點喜感，但反映出更深層的問題：全球最大的搜尋引擎，連基本事實都會搞錯。曾經因為「給出對的答案」而建立聲譽的公司，現在被業界觀察者形容為「失去了鋒利度」。
從「搜尋變笨」到「基礎建設崩塌」
當搜尋結果變差，我們抱怨 Google「爛掉了」（enshittified）；當 AI 亂編內容，我們說模型「不嚴謹」；當假訊息擴散，我們安慰自己「真相還在那裡」，只是需要下更好的關鍵字。即使網路充斥 AI 內容農場（slop），我們仍堅信這是「搜尋技巧」的問題，繼續分享各種 Google 密技。
但換個角度想：如果「真相」越來越難在網路上找到，是因為過去承載它的基礎建設正在解體呢？
「真相」從來不是從搜尋引擎吐出來的。搜尋引擎只是入口；當入口後面那些原始檔案、志願者維護的百科、被歸檔的網頁快照一一消失，連最聰明的 AI 也只能對空氣做摘要。
連結腐蝕（link rot）每天都在吞噬網頁。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網站曾因為程式錯誤，短暫讓憲法部分內容從站上消失。Google 把一個會出錯的 AI 擋在使用者與原始資料之間，等於確保即使底層頁面還存在，使用者實際上也找不到它。
更糟的是，污染已經蔓延到上游。404 Media 報導，企業開始在 Reddit 系統性植入內容，藉此影響 AI 搜尋的答案輸出——等於從源頭毒化那些 AI 系統賴以生成摘要的公共資料庫。整個語料庫正在即時崩塌。
從被禁書到被靜音網頁：數位刪除沒有人會發現
這個劣化的數位空間，逼我們重新思考「文化主權」的定義。目前的辯論多半圍繞著「外國大型平台（Netflix、YouTube、Spotify）是否該支持加拿大內容」這類命題，但更深層的問題被繞過了：誰來保存、並控制我們文化紀錄的近用權——不只是當下，而是未來好幾個世代？
搜尋不能再假裝自己是通往穩定知識體系的中性入口。網路一直以來都是圍繞中介者組織起來的，這些中介者決定哪些內容會留下、誰會看到它們；但現在網路的檔案保存功能，正承受來自利益截然相反、且經常衝突的各方壓力。
書被禁，至少是明著來的：有反派、有校董會、有聳動的新聞標題。數位刪除更陰險——一本被禁的書仍找得到；一個被清除的網頁，會消失得如此徹底，幾乎沒人會意識到它曾經存在。
FiveThirtyEight 是美國知名的民調分析與政經部落格，曾被華特迪士尼公司透過子公司持有超過十年。創辦人 Nate Silver 在 2023 年離開，剩餘編輯在 2025 年 3 月被裁員。一旦迪士尼判定這個站「不再是活躍資產——沒有新內容、沒有廣告收益」，他們就直接把整個歷史檔案刪掉。
連 Wikipedia 都變成自己消失的基礎建設
檢索危機已經蔓延到 Wikipedia——這個全世界最重要的志工營運公共知識庫之一。多年來，搜尋引擎為它帶進數十億次瀏覽。但現在，AI 系統直接爬取並消化 Wikipedia 內容來生成結果，使用者不再需要點進原始頁面。Wikipedia 變成「自己消失的基礎建設」：流量萎縮意味著關注與捐款不再穩定回流，這本百科全書的維生系統正在被掏空。
更令人不安的是 Internet Archive 的處境。這個非營利數位圖書館蒐集並提供那些可能會消失的素材——從錄音、歷史文件到書籍。它最知名的服務是 Wayback Machine，這個工具已經在不同時間點為網路截取了數千億張快照。記者、研究者、歷史學家、律師與一般民眾都仰賴它來恢復被刪的頁面、查證過去的聲明、記錄網路內容的變動。Wayback Machine 是網路最接近「故障安全備份記憶體」的東西。
但這個專案不只要扛著索引與儲存爆炸性成長資料庫的工程壓力，還要承受網路攻擊與昂貴訴訟。在出版商就 IA 的數位借閱計畫（digital lending）贏得訴訟、將其認定為未經授權的複製後，新聞機構開始因為擔心歸檔頁面會被 AI 公司當作間接的版權內容來源，轉而封鎖 Wayback Machine 的爬蟲。每一道新的限制，都讓這個檔案庫無法再作為完整的後盾。
連 Instagram 限時動態、WhatsApp 狀態更新這類稍縱即逝的格式普及，也代表著文化、社會與政治溝通的大塊內容，從一開始就從未被保存。
法國與歐洲的數位主權實驗
社會或許能撐過糟糕的搜尋結果、想辦法另闢蹊徑安排一場浪漫的日落之約。但如果我們連集體記憶都留不住、找不回來，就別談什麼主權。
法國早把外國平台視為對科技主權與國家網路安全的威脅。早在 2018 年底，法國國會與國防部就開始採用 Qwant——一個託管在歐洲的法國服務。Qwant 採取不同模式：不儲存搜尋資料、不販售個資、不基於瀏覽紀錄投放目標式廣告。歐洲議會連同其 720 位民選議員與數千名行政人員也跟進轉換，反映「資訊檢索本身就是一項戰略資產」的認知正在抬頭。
每一樁對 Big Tech 的小分手，都把「可能性」這扇門撐得更開。法國現在要求公務人員使用 Tchap——一個取代 WhatsApp 與 Signal 的國產通訊軟體。歐洲多國政府也跟進減少對矽谷的依賴，把數十萬個工作站的微軟產品換成開源替代方案。歐盟執委會也剛宣布加入 W Social——一個由瑞典新創建立的獨立社群平台。丹麥數位化部長 Caroline Stage Olsen 的話點出核心：「太多公共數位基礎建設現在綁在少數外國供應商手上，這讓我們變得脆弱。」
德國法院近期做出可能成為標竿的判決：認定 Google 須為 AI 摘要功能產生的不實陳述負責。這起案件的起因是 Google AI 錯誤地將兩家出版公司與詐騙商業行為做連結。法院的邏輯是：搜尋引擎用自己的話改寫、摘錄資料，它所做的就不只是公正地把使用者導向公共紀錄，而是在「撰寫全新一層的內容」——而這就帶來編輯責任。
公共網際網路不能再靠志工撐下去
Wikipedia 神奇，Wayback Machine 不可或缺。但我們必須停止假裝「志願精神」能獨力撐起公共網際網路。我們在其他領域早就理解這個道理：道路不是由叫車平台管，支付 app 不制定貨幣政策，雲端服務商不會決定國家安全框架（至少目前還不會）。但我們對治理數位依賴的態度，卻驚人地輕率。
加拿大有現成的公共利益基礎建設可以用：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負責保存聯邦網路紀錄與歷史資訊；Internet Archive Canada 與總部合作，在加拿大大學託管資料備份。加拿大也蓋過這類數位基礎建設——CANARIE 為大學、研究者、創新者建立全國研究與教育網路；1990 年代的 SchoolNet 與 Community Access Program 讓學校與圖書館在網路普及之前就上線；Simon Fraser 大學的 Public Knowledge Project 從 2002 年開始打造 Open Journal Systems，幫助數千本學術期刊脫離商業平台的箝制；MapleMusic 在串流吞噬音樂探索之前，曾為加拿大音樂建立線上市集。
這些專案共享一個我們應該找回的前提：加拿大不必等私人平台來組織與掌控我們的數位生活。
舊的交易正在日落：把好奇心交給 Google，世界交給你。浮上來的可能是一個更怪異、更合成的網路——由機器隨機記得、由中介者從中獲利。或者，也可能是一個更堅固的公共網路：歷史記憶被保存下來，不是因為有利可圖，而是因為它屬於我們。
公共知識的未來，不只取決於「什麼會留下」，更取決於「誰有決心與動機去保存」。
連這篇文章也不會永遠在網上。它應該永遠在嗎？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Vass Bednar 這篇文章真正點出的，不是「Google 變難用」這種技術抱怨，而是一場靜悄悄的公共基礎建設危機。當搜尋引擎從「通往原始資料的入口」變成「用 AI 摘要取代原始資料的替代品」，整個網路作為人類集體記憶庫的角色就開始剝落。
這對中文讀者尤其切身。台灣與華語圈的內容農場污染、百度與抖音搜尋結果的商業化偏移、可用的替代搜尋引擎寥寥可數——我們其實正處在同一條「集體記憶被 AI 摘要中介」的下坡路上，只是以不同形式呈現。當 Google 在歐美被反壟斷、被監管、被迫交出選擇權，在華語世界我們甚至沒有同等量級的替代方案可以退守。
更關鍵的是，這不只是搜尋引擎的問題，而是支撐開放網路的所有非營利基礎建設的問題。Wikipedia 的捐贈模式、Internet Archive 的訴訟壓力、開源瀏覽器與搜尋引擎的市占率——全都站在同一個懸崖邊。當這些基礎建設開始掏空，AI 摘要再聰明也只能從越來越稀薄的語料中提煉「集體記憶」，品質只會越來越糟。
我們正處於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下一個十年，公眾要嘛學會把「搜尋」當成需要付費、需要公民監督、需要制度保護的基礎建設（就像自來水、電力、道路），要嘛接受一個由 AI 摘要驅動、由廣告與中介者決定我們能記得什麼的網路。
數據解讀與質疑
幾個值得追蹤的硬數字：
- Wikipedia 人類頁面瀏覽量年減 8%（2025 vs 2024 同月份），由 Wikimedia Foundation 的 Marshall Miller 公開承認，主因是 AI 摘要與社群影片取代了直接造訪
- Cornell 大學研究：在 Reddit、Wikipedia、Quora、Facebook 等使用者生成內容網站上，僅 13 個單字的擷取片段，就能讓 AI 搜尋代理穩定輸出垃圾或詐騙內容
- Google 搜尋引發的媒體流量雪崩：2026 年 6 月止的 12 個月內，USA Today 自 Google 的流量暴跌近 50%、Business Insider 暴跌 85%、Politico 下降 23%（數據來源：Semrush）
- Internet Archive 兩場官司：Hachette book scanning 案、Great 78 Project 案合計面臨約 7 億美元求償，雖然都以和解收場，但 IA 不能再以同樣方式運作主要計畫
- Google AI Overviews 引用的 Reddit 內容曝光率 2025 年成長 450%——這同時說明了 Reddit 對 AI 答案的影響力，也解釋了為什麼企業開始把 Reddit 當作新的 SEO 戰場
Siami 編輯部必須提出的質疑：所謂「AI 摘要讓搜尋更便利」這個論述，是建立在它持續從開放、可信任的網路源源不絕吸取資料的前提上。一旦上游污染（Reddit 投毒）、中游失血（Wikipedia 流量萎縮）、下游崩塌（Internet Archive 被訴訟壓垮）三條戰線同時發生，AI 摘要這座空中樓閣就會從根爛起。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治理與制度問題——而我們還沒有任何國家或國際組織，正視這件事的急迫性。
參考資料
- The Walrus 原文：Google Search Is Dying. What Comes Next Is Worse
- 404 Media：Wikipedia Says AI Is Causing a Dangerous Decline in Human Visitors
- 404 Media：It Is Trivially Easy to Use Reddit to Manipulate AI Search
- 404 Media：AI Is Poisoning Reddit to Promote Products
- Decrypt：Wikipedia Traffic Drops as AI Answers Eat the Free Encyclopedia
- New York Post：Reddit 與媒體考慮封鎖 Google 以反擊 AI 摘要搶流量
- Ars Technica：Internet Archive 法律戰落幕
- Mashable：AI 加劇 Reddit 的垃圾內容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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