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佛大學數位經濟實驗室(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於 2026 年 8 月發布的最新研究指出,22 至 25 歲年輕勞工在「高度 AI 暴露」職業的就業水準,比同齡從事「低 AI 暴露」職業的勞工低 19%。這個數字在去年的版本僅為 13%,一年之間擴大了 6 個百分點。
研究主持人、史丹佛經濟學家 Erik Brynjolfsson 警告,這代表 AI 並未造成整體就業崩盤,但正在悄悄關閉年輕世代進入職場的入口。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 原文、史丹佛數位經濟實驗室論文 PDF、Stanford 官方公告,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研究背景與主要發現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這份研究延續去年同名論文的追蹤,使用 ADP 高頻匿名薪資資料量化 AI 對勞動市場的衝擊。研究團隊運用兩個指標評比職業的「AI 暴露度」:
- Eloundou et al. 2023 的「潛在勞動市場影響」評分
- Anthropic 經濟指數(Anthropic Economic Index),根據 Claude 模型在各種職業的實際使用狀況評分
主要發現是:22 至 25 歲年輕勞工在高度 AI 暴露職業的就業水準,比同齡低 AI 暴露職業的勞工低 19%。這個差距在去年研究中僅為 13%,一年之間擴大 6 個百分點。
整體勞動市場看似平靜,初階勞工卻在流血
乍看之下,整體經濟的就業數據並沒有劇烈變化。研究團隊將所有「AI 暴露度高」與「AI 暴露度低」的職業放在一起比較,總就業水準差異並不大。然而,一旦把觀察對象限縮到 22 至 25 歲的年輕勞工,差異立刻浮現:
- 自 2022 年以來,「AI 暴露度前 40% 高的職業」年輕勞工就業下滑約 11%
- 同期間,「AI 暴露度最低 60% 的職業」年輕勞工就業反而成長 10%
也就是說,整體就業人數沒有崩盤,但這是因為中高齡勞工的就業被「撐住」,年輕世代進入職場的入口正在悄悄關閉。
Brynjolfsson 接受《華盛頓郵報》採訪時直言:
「我們觀察到的初階效應是真實的、持續的,而且正在擴大。我比之前更擔心一個維持整體就業水準、卻悄悄關閉人們職業生涯入口的勞動市場。」
這個現象不是來自裁員或離職,而是僱用率的下降。企業不再大量招募初階員工,而是把任務交給 AI 工具執行。
自動化型 vs 增強型:兩種 AI 使用方式對就業的影響截然不同
Anthropic 經濟指數區分了兩種 AI 使用方式:
- 自動化型(automative):AI 直接取代原本由人類執行的工作,例如會計、審計、接待員
- 增強型(augmentative):AI 輔助人類工作、提升效率,例如高階主管、護理師、研究員
史丹佛研究發現:自動化型 AI 普及的職業,初階就業下滑最嚴重;增強型 AI 普及的職業,初階就業反而持平或成長。
研究團隊的結論是:「這些發現與以下假設一致——自動化導向的 AI 使用正在替代勞動力,而互補性使用則與就業持平或上升相關。」
- 自動化型 AI 受害最深的職業:會計師、審計員、接待員、初階資訊 clerk
- 增強型 AI 帶動就業的職業:高階主管、護理師、跨領域研究人員
編碼知識 vs 默會知識:為什麼初階勞工特別脆弱
研究進一步區分了兩種知識類型:
- 編碼知識(codified knowledge):可透過教科書、書面程序、正式教育傳授的標準化知識
- 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透過實作、師徒制、長期實戰累積的經驗型知識
AI 對前者影響最大,因為 LLM 本質上就是大規模編碼知識的壓縮與重組。史丹佛團隊使用 O*NET 職業資料庫的「正規教育需求」作為編碼知識程度的代理指標,結果顯示:
- 編碼知識比重高的職業,初階就業成長較慢
- 默會知識比重高的職業,中高齡與資深勞工就業成長較快
- 正規教育需求越高的職業,初階勞工的就業下滑越溫和(緩衝效應)
這對剛踏入職場的年輕人特別不利——他們的優勢本來就是「吸收編碼知識快」,但現在這項優勢正在被 AI 抹平。
學歷仍能緩衝衝擊,但非全面免疫
研究也指出,高學歷職業的 AI 暴露差距較小。研究團隊寫道:「大學畢業生比例較高的職業,在 AI 暴露度高與低之間的就業差異較為溫和。」反之,在大學畢業生比例較低的職業中,「AI 暴露度低的職業就業成長,AI 暴露度高的職業就業下滑」。
這暗示高等教育仍能提供部分緩衝——可能是因為高學歷職業更偏向需要複雜判斷、跨領域整合、或高度專業認證的工作,這些目前 AI 仍難以完全自動化。
但這不代表大學學歷是萬靈丹。研究也指出,學歷保護效果在「增強型 AI」職業(如醫療、工程管理)中較明顯,在「自動化型 AI」職業(如文書、客服、初階分析師)中效果有限。
數據質疑:19% 的差距是「真實擠壓」還是「統計假象」?
對於這份研究的方法論,有幾個值得質疑的點:
- 時間序列較短:自 2022 年起算僅 4 年,COVID-19 後的勞動市場重組、Z 世代就業偏好改變、留學潮消退等非 AI 因素都可能影響數據
- ADP 資料庫的代表性:ADP 的客戶以美國中大型企業為主,自由工作者、零工經濟、初創公司比例偏低,可能低估或高估特定產業的衝擊
- AI 暴露度評比的假設性:使用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與 Eloundou et al. 2023 的暴露評比,這些評比本身基於「AI 目前能做什麼」,而非「AI 在該職業的實際採用率」——會做不代表已經在做
研究主持人 Brynjolfsson 自己也在訪談中承認這是「持續追蹤中的初步發現」,而非定論。讀者宜將 19% 視為值得高度警戒的訊號,而非蓋棺論定的結局。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份研究的意義不在於「AI 會讓所有人失業」,而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更隱蔽、更危險的趨勢:
- 整體就業數字會持續好看(因為中年、資深勞工被留住)
- 但年輕世代的職場入口會持續關閉(因為企業用 AI 取代招募)
- 社會流動性會下降(因為沒有初階職位就沒有升遷管道)
- 貧富差距與世代差距會同時擴大(因為 AI 紅利集中在資本擁有者與資深工作者)
這不只是經濟學問題,而是政治問題。當一個世代發現自己「找不到第一份工作」,民粹主義、對 AI 的敵意、對大型科技公司的監管壓力都會升高。歐盟已經在推動 AI Act,美國也有州級立法嘗試限制 AI 取代人類工作——史丹佛這份研究,等於給了這些監管呼聲一組強而有力的量化彈藥。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份研究也敲響了警鐘。台灣以中小企業與服務業為主,許多初階工作(行政、客服、文件處理)正好落在「自動化型 AI」的甜蜜區。當 Brynjolfsson 在美國看到的 19% 差距,在台灣可能以不同形式、更大規模出現。
Siami 觀點
史丹佛這份研究最有價值的地方,是它打破了「AI 對就業的影響是均勻分布」這個假設。事實上,AI 對就業的衝擊是高度分層的:
- 對資深工作者:AI 是槓桿,讓你效率倍增
- 對初階工作者:AI 是替代,讓你連入門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剪刀差」不是 AI 的 bug,而是 AI 的 feature。LLM 的本質就是把新手能做的標準化工作自動化——新手能做的,AI 也能做;老手能做的,AI 做不來。
這對教育體系、職涯規劃、勞動政策都帶來根本性的挑戰。如果大學不再是「初階工作保證班」,那大學的價值需要重新定義。如果初階職缺消失,那企業內部的接班梯隊也會出現斷層——十年後,誰來當中階主管?
AI 不會讓所有人失業,但會讓「下一個世代」找不到工作。這或許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勞動市場警訊。
網友熱門留言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