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rellner Research 報告《Manufactured sources behind AI recommendations》（TR-2026-009）、Hacker News 討論串（494 分、243 則回應）、Tranco 排名方法論文件，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的獨立查證與觀點。報告中的關鍵主張，Siami 已於 2026 年 9 月 4 日自行以 HTTP 與 DNS 查詢複驗，結果列於文中。
一份 9 月 2 日發布的研究報告指出，當你向 AI 搜尋引擎詢問「哪一套軟體最好」時，它拿來當作答案依據的文件，有將近六成來自全球流量排名十萬名以外的網站，其中最常被引用的幾個網站，是專門為了被機器讀取而建立的。
研究機構 Trellner Research 用 380 個採購導向的軟體分類，向 Perplexity 的 sonar 與 sonar-pro 兩個網路檢索模型各問一次，共 760 次呼叫，全數取得可解析的回覆。這 760 次問答產生 3,800 個推薦名次、涵蓋 1,807 項不同產品，以及 7,534 筆引用連結，橫跨 2,055 個網域。
六成引用來自流量榜十萬名外
研究把每一個被引用的網域拿去比對 2026 年 9 月 1 日的 Tranco 每日榜單。Tranco 是學術界為了取代已停用的 Alexa 排名而建立的網站熱門度榜，以 Cloudflare 1.1.1.1 解析器的 DNS 流量為基礎，並針對操縱行為做過強化。結果如下：
- 兩個模型合計 7,534 筆引用，59.8% 指向排名比第 10 萬名還差的網域
- 23.4% 的引用指向連前一百萬名都排不進去的網域
- 被引用網域共 2,055 個，其中 751 個（36.5%）不在百萬榜內
- 有排名的 5,768 筆引用，中位數排名是 71,611 名
前十大被引用網域拿走 17.3% 的引用，集中度並不算異常，所以問題不在於「幾個大站壟斷答案」，而在於剩下那八成由什麼填滿。
| 網域 | 引用次數 | 佔比 | Tranco 排名 |
|---|---|---|---|
| g2.com | 291 | 3.86% | 4,027 |
| reddit.com | 261 | 3.46% | 105 |
| guideflow.com | 194 | 2.57% | 177,039 |
| gartner.com | 158 | 2.10% | 1,766 |
| zapier.com | 82 | 1.09% | 2,919 |
| wifitalents.com | 71 | 0.94% | 105,281 |
| capterra.com | 68 | 0.90% | 6,387 |
| linkedin.com | 67 | 0.89% | 18 |
| worldmetrics.org | 60 | 0.80% | 104,737 |
| gitnux.org | 50 | 0.66% | 42,759 |
作為對照，維基百科在 7,534 筆引用中只出現 3 次。
被引用的無排名網域也明顯更年輕：它們在 Wayback Machine 的首次存檔中位數是 2020 年，有排名網域則是 2011 年；無排名網域中有 16.6% 是 2025 年之後才首次被存檔，有排名網域只有 1.6%。
第三大來源，是一家廠商的行銷部落格
排名第三的 guideflow.com 賣的是互動式產品展示工具。它不是評測站、不是目錄站、也不是媒體，而且它沒有參與任何一個被詢問的分類競爭。但它的部落格在 380 個分類中的 96 個被引用，總計 194 次，名次壓過 Gartner。
每一次引用都是不同網址：96 個各自獨立的部落格連結，一個分類一篇，其中 6 篇還是愛沙尼亞語系版本的複製頁。它的 sitemap 列出 3,351 個部落格網址、2,176 篇不重複文章，內容從「3D 算圖軟體」「IVR 系統」「RFID 軟體」一路寫到「建築師事務所管理軟體」。
這裡沒有任何造假。Guideflow 只是像成千上萬家公司一樣經營內容行銷部落格。真正該檢視的是檢索層對這些內容做了什麼：一家廠商針對自己根本沒在經營的市場所寫的推薦清單，成了「該買哪個產品」這個問題的第三大證據來源。
標題直接寫著「Facts & Grounding Page」的三個網站
報告點名的另外三個網站是 wifitalents.com（71 次引用、27 個分類）、worldmetrics.org（60 次、22 個）與 gitnux.org（50 次、23 個），合計 181 筆引用，出現在 380 個分類中的 41 個。
報告主張這三站疑似同一組人在營運，理由是共用 Cloudflare 名稱伺服器、模板一致、導覽列一致，而且各自只有 6 篇部落格文章，18 篇全在互相介紹彼此品牌，還一起提到第四個品牌 zipdo.co。
Siami 編輯部的獨立查證（2026 年 9 月 4 日）：
dig NS查詢確認 worldmetrics.org、gitnux.org、wifitalents.com、zipdo.co 四個網域全部委派給同一組名稱伺服器pam.ns.cloudflare.com與sean.ns.cloudflare.com- 直接抓取首頁 HTML，worldmetrics.org、gitnux.org、zipdo.co 三站的
<title>皆為<品牌名> — Facts & Grounding Page，meta description 除品牌名外逐字相同 - wifitalents.com 首頁標題則已改為「Original data, independently audited」，敘述仍強調自己產出「software Best Lists and vendor recommendations」
- Wayback CDX 顯示 gitnux.org 首次存檔為 2023 年 12 月 15 日，與報告所稱「三個網域在 2023 年 12 月前都不存在」相符
Grounding（接地）不是買家會用的詞。它是檢索系統抓取文件、用來約束模型答案的那個步驟名稱。一份「關於自己的機器可讀事實紀錄」，也不是給人類讀者的服務。這些頁面在標題與描述裡，是寫給讀它們的軟體看的。
規模才是重點。三站的 sitemap 分別列出 103,578、107,083 與 105,541 個網址，其中 70,731、71,684、72,713 個是 /best/<某某>-software/ 格式的採購指南頁，合計 215,128 頁，而部落格各只有 6 篇。世界上並沒有 215,128 種軟體分類。
這樣的閱讀也在正常販售中：worldmetrics.org 的網站上標示客製市場研究「€5,000 起」、現成報告「€499 起」、廠商遴選「€2,500 起」，就掛在那批被模型檢索的生成榜單分類上方。
同一個問題，三個品牌三種答案
研究者向三個品牌抓取同一個分類頁「專案估算軟體」。每頁都用 JSON-LD 標示自己的排名，可以直接讀取不需詮釋。三份榜單的前五名：
| 網站 | 1 | 2 | 3 | 4 | 5 |
|---|---|---|---|---|---|
| worldmetrics.org | Float | Scoro | Teamwork.com | Procore | Wrike |
| wifitalents.com | Float | Scoro | Teamwork.com | Buildertrend | Apropo |
| gitnux.org | Saviom | Mosaic | Buildertrend | Float | Teamwork.com |
Gitnux 的冠軍，在 Worldmetrics 的前五名裡根本不存在。每一頁都掛著三位具名編輯，三站合計九個不同的人負責同一個問題；每一頁都宣稱有編輯流程，Gitnux 還在結果上標註「AI 驗證 · 專家審閱」。三頁的作者列都印著一個沒被替換掉的樣板變數，兩頁寫著「Within the next 26 days」，第三頁寫著「Within the next 40 days」。
推薦連結指向賭場與線上博弈站
模型提供的 1,502 個廠商官網，大部分是正常的。研究者對每個網址測試兩次（一次直連、一次走輪替代理），只要任一次連得上就算存活。結果 17 個網域（1.1%）已消失或無法連線，另有 92 個（6.1%）跳轉到別的註冊網域，多數是正常的併購與改名。
但有兩個案例特別值得注意：
- 詢問研究資料管理平台時，兩個模型都推薦 Dryad。sonar-pro 給的是真正的儲存庫
datadryad.org；sonar 給的dryad.co會跳轉到一個印尼線上博弈入口網站，標題開頭是「BIGSLOT288 | Portal Game Online」。 - 詢問資料品質工具時，兩個模型都推薦 Monte Carlo。sonar 給
montecarlodata.com（正確），sonar-pro 給的montecarlo.com會跳轉到摩納哥的海濱浴場集團，也就是那家飯店與賭場公司。
其他被列為無法連線的還包括 graphiql.com（被當成 GraphiQL 的官網，但 GraphiQL 根本沒有這個網站）、todo.com（被當成 Microsoft To Do）與 aquasecurity.io（被當成 Trivy 的家）。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過去二十年，網路上的資訊排序權握在搜尋引擎手上，而使用者至少還看得到十條藍色連結，可以自己判斷哪個來源可信。SEO 產業存在已久，但它的操縱目標是「讓人點進來」，人在點進去的那一刻，還有機會發現這是一個內容農場。
AI 搜尋改變了這件事的結構。當模型把檢索到的文件壓縮成一段流暢的回答，證據層被折疊起來了。使用者看到的是一句「根據多方評測，最推薦的專案估算軟體是 Float」，看不到這句話背後站著一個 2023 年底才註冊、把首頁標題寫成「Facts & Grounding Page」的網域。這不是模型幻覺，模型忠實地引用了它讀到的文件，問題出在文件本身是為了被引用而製造的。
更關鍵的是經濟誘因的翻轉。傳統 SEO 內容農場要靠廣告變現，所以必須把人騙進來；而針對檢索層優化的生成內容，只要被模型讀到就完成任務，完全不需要人類流量。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網域可以理直氣壯地量產七萬頁沒人會看的採購指南：目標讀者從來就不是人。當研究者發現三個品牌對同一問題給出三種不同排名時，這件事就不只是品質問題，而是同一組營運者用不同品牌對檢索層投放多份「共識」的可能性。
台灣讀者更該注意的是本地化的版本。這份研究只測了英文分類與 Perplexity，但同樣的生產邏輯不需要任何技術門檻就能複製到中文市場：一個網域、一套模板、幾萬頁「2026 最推薦的 XX 系統」，就足以在中文 AI 檢索結果裡佔到位置。當企業採購、醫療資訊或法律問題開始習慣性依賴 AI 摘要時，這條餵料管線的乾淨程度，就等同於答案的可信程度。
數據解讀與質疑
這份報告的自我限制寫得相當誠實，而其中幾條，恰好也是讀者不該過度延伸結論的地方：
- 兩個模型不是兩次獨立測量。 sonar 與 sonar-pro 在 380 個分類中有 289 個回傳完全相同的引用清單，網址集合的 Jaccard 相似度高達 0.898。這代表 Perplexity 的兩個層級共用同一套檢索堆疊，應該視為「同一套系統被取樣兩次」，而不是兩套系統得出一致結論。
- 只測了 Perplexity。 ChatGPT、Gemini、Copilot 與 Google AI Mode 完全沒有被測量，不能假設它們的檢索組成相同。報告作者刻意排除 Gemini，理由是透過 OpenRouter 為 Gemini 加上檢索能力，量到的其實是 OpenRouter 的搜尋外掛，而非 Google 自家的檢索。
- 380 個分類是研究者自訂的，不是真實買家問題的抽樣。 偏向利基垂直領域的題目清單，本來就會撈出更多長尾來源；換成常見查詢，比例可能明顯不同。
- 沒有證明答案因此變差。 研究者明確表示，他們沒有測試「移除這些來源會不會產生不同推薦」，Guideflow 與那三個榜單品牌推薦的產品也可能是合理的。這份研究測的是證據由什麼文件構成，不是結論對不對。
- 共同控制是推論，不是證明。 三個品牌的關聯來自共用基礎設施與相同模板；沒有任何一站標示擁有者。Siami 的獨立 DNS 查詢支持「同一 Cloudflare 帳號」這個推測，但這依然是情況證據。
- Tranco 排名是熱門度，不是品質。 排名低不等於內容差，報告只是用它來區分「多數人會造訪的網路」與「其餘部分」。
Hacker News 上 494 分、243 則回應的討論裡，最值得記下的質疑來自對報告本身的檢視：有讀者指出這篇報告的文風本身高度疑似 AI 生成，作者的公開資料查無實績，而且 trellner.com 自己也不在 Tranco 榜上。Siami 實測 Tranco API 確認了這一點，該網域回傳的排名紀錄為空。這並不會推翻報告中可獨立複驗的部分（sitemap 頁數、HTML 標題、DNS 委派、榜單分歧都能自行查證），但它剛好構成一個相當完整的註腳：在一個連批評內容農場的研究都可能是機器寫的年代，讀者唯一能倚靠的仍然是自己動手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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