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TeraWulf 投資人公告、Anthropic 官網公告、紐約州長 Hochul 行政命令,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2026 年 6 月初,紐約州薩默塞特(Somerset)的 Lake Mariner 資料中心一棟還沒完工的建築突然起火。消防隊員衝進現場時,發現沒有可用的警報系統、沒有滅火設備、連三個消防栓都沒水;而他們依法有權看到的化學品安全文件,據說已經跟著大火一起燒掉了。
「我們進去的時候基本上是矇著眼的,」Barker 消防局局長 Steve Matisz 說。濃黑的化學煙霧瀰漫,他們連那是什麼物質都無從判斷。
這個事件沒有造成傷亡,也幾乎沒有延緩工程進度。但它暴露了一個在 AI 基礎建設熱潮中越來越普遍的問題:當一家資料中心背後牽涉好幾家公司時,出事時誰該負責?
Lake Mariner:32 億美元的「誰的地盤」遊戲
Lake Mariner 占地原本是安大略湖旁的一座廢棄煤礦,現在改建成造價 32 億美元的園區,是紐約州最大的 AI 資料中心之一。在這個園區裡,至少有 4-5 家公司各自扮演不同角色:
- TeraWulf:擁有並營運整個園區,但土地是向一間由「自家 CEO Paul Prager 擁有」的公司承租的
- Fluidstack:總部在英國的 AI 公司,未來將實際運轉這個資料中心
- Google:持有認股權證,未來可以取得 14% 股權,並已同意為 Fluidstack 的租金背書
- Anthropic:使用這個園區算力的 AI 公司之一
記者詢問 TeraWulf 時,公司的首席策略長 Kerri Langlais 回覆說,TeraWulf 對「園區的營運安全與緊急應變」負全責,包括必要的安全系統、與在地消防單位協調。她還說,火災後公司加裝了 Knox 緊急鑰匙箱、增設消防栓,也準備了安全資料表「go-bags」。
但 Matisz 在 8 月中受訪時說:「據我所知,消防栓還是乾的。我沒看到任何工程動工。」
這場火災沒人受傷,但 Lake Mariner 的故事其實是整個 AI 建設潮的縮影——當責任被切割成法律責任、營運責任、財務責任、聲譽責任時,誰出來承擔,往往變成一場羅生門。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32 億美元的規模,加上背後牽涉的 AI 大廠(Anthropic、Google),讓這個案例在 AI 基礎建設熱潮中具有指標意義。它不是單一公司的故事,而是整個產業結構的縮影:
- 責任切割的本質問題:一家資料中心往往不是「一家公司蓋的」。土地、建設、營運、承租、算力買家、投資方,每一層都是不同法人。出事時,沒人能直接扛下來。
- AI 公司不直接蓋廠:Anthropic 和 Google 並不是 TeraWulf 的直接業主,他們只是承租或持有認股權證。當 TeraWulf 出狀況時,AI 公司也只能說「我們會在自有的場域負起責任」。
- 地方政府的兩難:Somerset 鎮議會收到的承諾是 165 個永久職位、8500 萬美元投資;2024 年的規劃報告卻只寫 35-40 個職位、500 兆瓦耗電。差距這麼大,紐約州長 Hochul 自己也承認:「資料中心不會帶來顯著的長期就業。」
這個案例的意義在於:當 AI 公司承諾的「綠能」、「創造就業」、「不加重居民電費」全部打包丟給營運商時,一旦出事,連問責對象都不明確。
就業承諾與實際落差
TeraWulf 在 2019 年申請電費折扣時的承諾是 165 個永久職位、8500 萬美元資本投入。但 2024 年的規劃報告把數字下修到 35-40 個職位——這還是 500 兆瓦規模的全量運轉狀態。
紐約州電力局(NYPA)每年審查一次合規,如果承諾沒達標可以調整優惠。但實務上,沒人把關到位。
紐約州長 Kathy Hochul 上個月剛對超大型資料中心發出一年禁令,她自己都承認:「儘管這些計畫規模龐大、用電需求驚人,資料中心不會帶來顯著的長期就業。」
前內政部副檢察官 Pilar Thomas(現在教授部落能源法)說得更直白:「你得誠實講,工程期是 600 個工人做 6、12、18 個月,看規模多大。然後完工後變三個人加一瓶玻璃清潔劑。除非承諾訓練在地居民接手營運維修——我到目前為止沒看過任何資料中心同意這樣做。」
誰來付電費?
當資料中心吃掉數百兆瓦 24/7 不中斷的電力,這些成本不見得會留在造成負擔的那家公司。
「當你有這麼大的負載,特別是 365 天 24 小時,整個電網會變貴,」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政治學者 Leah Stokes 研究公用事業與能源政策,她說。
這些成本(從電網容量管理到尖峰時段昂貴的備用發電)會被攤提到所有人的電費帳單上,不管你是不是那個資料中心的受益者。
2026 年 2 月,Anthropic 公開承諾會承擔資料中心帶來的電費上漲,包括 100% 電網基礎設施成本,並採購對應的新發電容量。Lake Mariner 在這個承諾的涵蓋範圍內。
但這份承諾只涵蓋「電價」這一件事,對噪音、再生能源承諾是否落實,完全沒有提。
熟悉 Anthropic 思維的消息來源證實 Lake Mariner 確實在直營的費率承諾範圍內,但說他們沒有細節知道 Anthropic 需要看到 Fluidstack 或 TeraWulf 的什麼資料,才能驗證綠能承諾是否在當地落實,或者 Anthropic 到底有沒有去問過。
這個區分(哪些被涵蓋、哪些被驗證)為什麼重要?因為 Anthropic 在其他地方對「直營」與「租用」場域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
7 月 6 日,TeraWulf 宣布與 Anthropic 簽下 20 年、190 億美元的肯塔基場域租約。TeraWulf 執行長 Prager 告訴彭博《The Close》節目:「這是他們第一次直營的案子。」沒有 Fluidstack、沒有 Google 背書。
Anthropic 的簽約行為把這件事講得很清楚:在自有場域,Anthropic 直接掌控條件;在像 Lake Mariner 這樣的租用場域,可能根本沒有明顯的機制可以確認 TeraWulf 對同一個設施的環境與安全承諾。
數據解讀:再生能源承諾的模糊地帶
TeraWulf 自己對能源的說法一直在調整。2024 年的 CSR 報告描述 Lake Mariner 是「95% 零碳能源」。但 2026 年 4 月最新董事會通過的《永續政策》從來不單獨用「零碳」這個詞,每次都跟「低碳」並用,描述公司的策略是在「電力資源豐富、低碳與零碳能源有實質貢獻」的區域布建基礎設施。
另一份 2025 年的永續金融揭露改口成「低碳能源」,數字也下修到 91%。
但這些公司似乎都沒有公開的方法,可以驗證 Lake Mariner 實際用電有多少符合這些標準。Langlais 說,這個說法的依據是整個區域電網的發電組合,不是綁定特定電源的合約。
Lake Mariner 從 NYISO Zone A 電網取電,這是紐約上州區域(Zones A-E)的一部分。2025 年這個區域 87% 是零排放電力——主要是核能(42%)和 hydroelectric(34%),大部分來自尼加拉水力發電計畫。這是 NYISO Power Trends 2026 報告的數字。
但這跟另外大約 90 兆瓦(約占園區總互聯容量 18%)分開,後者是透過 NYPA 的 High Load Factor Program 取得。Langlais 說這「不是再生能源產品」,而是給大型工業用戶的經濟發展電價。
在這個計畫下,NYPA 在批發市場代 Lake Mariner 採購電力(水力、核能、天然氣、風力、太陽能的混合),換取減免輸電附加費。
TeraWulf 完全不買再生能源憑證(REC)來把電網電力重新標記成綠電。Langlais 說:「電網連接設施消耗的電力,無法追溯到特定發電機組。」
NYPA 發言人 Alex Chiaravalle 給了同樣的解釋:「就算電子可能產自 NYPA 水力設施,也不代表它就是 NYPA 的水力電。電力基本上是同質的替代資源。要說某個東西是再生能源、或是水力發電,要嘛是電力局的客戶,要嘛要有那個市場屬性掛在上面。」
結果是:TeraWulf、Anthropic、Google 三方似乎都無法獨立驗證那個混合電力實際上有多乾淨。Google 對「什麼算乾淨電力」訂了業界最嚴格的標準之一——要求電力要即時匹配它的用量,不是用其他地方買來的憑證抵換。Lake Mariner 市場採購的混合電能不能達標,沒人說得清。
監管追不上結構
6 月初,紐約州議會通過《負責任資料中心發展法》(Responsible Data Center Development Act)——一個處理資料中心能源與環境足跡的包裹法案。它要求:
- 環保廳做環境影響分析
- 設定能源效率規則
- 在資料中心工地建立普遍工資勞動標準
- 2040 年前轉型再生能源
- 要求接待社區從資料中心利害關係人得到實質投資
- 同步實施一年禁令,對耗電 20 兆瓦以上的設施暫停發新照
法案通過三個月,州長還沒簽署。Hochul 7 月簽的是範圍較窄的行政命令,自己開了一年超大型資料中心許可禁令,但議會通過的完整框架她沒動。
無論哪個,都管不到 Lake Mariner。行政命令暫停的是 50 兆瓦以上的新許可,但 Lake Mariner 的 500 兆瓦擴建早就拿到許可。
法案共同提案人、州議員 Patrick Carroll 在洛克蘭郡的集會上說:「行政命令是好的開始,但方向正確;不過法案更全面。」
兩個月後的薩默塞特,當初逼消防員用卡車運水進來的水源問題,沒有解決。工程也沒慢下來。
「如果我這邊沒消防栓,」Matisz 說,「那把火就會直接燒到他們屁股底下。」
質疑:當「問責」變成法律漏洞
Google 持有的 TeraWulf 認股權證——跟 Lake Mariner 案子裡的同一種結構——之前在另一個案子被測試過:聯邦監管機關被問到,TeraWulf 收購馬里蘭州一座發電廠時,這個股權是否應該揭露。
TeraWulf 主張未行使的認股權證目前沒有實質所有權或控制權,所以不需要揭露。監管機關同意。
那個馬里蘭案子被 Public Citizen(全國公共利益倡議組織)、NAACP、Port Tobacco River Conservancy 跟獨立市場監察人反對。Independent Market Monitor 是該區域電力市場的中立監察單位。
Public Citizen 能源計畫主任 Tyson Slocum 說:「他們帳上有這個交易,一間公司有權取得你的股份到能控制你 14% 的程度,而你沒有揭露。這看起來是個挺大的漏洞。」
當 Public Citizen 要求 TeraWulf 承諾公開與馬里蘭設施周邊社區開會時,公司說沒有這個義務,拒絕了。
Slocum 引述公司說法:「他們有紀錄在案,說 FERC 規則沒有要求我們親自到社區開會,所以我們不去。」
Somerset 看到的也是同樣態度。這種問責困難貫穿整個資料中心技術堆疊的每一層。
Siami 觀點:AI 熱潮的「看不見的成本」
把這篇報導讀完,最值得帶走的不是 TeraWulf 的單一爭議,而是 AI 基礎建設熱潮的結構性問題:
1. AI 公司用「輕資產」規避責任
Anthropic 的 190 億美元肯塔基直營案,是一個訊號:當 AI 公司真的直接簽約時,他們可以完整掌控條件。但在 Lake Mariner 這種多方共構的結構下,他們把土地、建設、用電、噪音、綠能承諾「外包」給 TeraWulf,自己只負責下單買算力。
當出事時,AI 公司可以說「我們只承諾電費、其餘是營運商的事」。這種切割不是法律漏洞,是商業設計。
2. 再生能源憑證的「會計學」陷阱
TeraWulf 從 2024 年的「95% 零碳」改口到 2026 年的「低碳 91%」,措辭轉得太精準。從「零碳」變成「低碳」,從單一數字變成「low- and zero-carbon」,每一次調整都在擴大定義的彈性。但沒人能驗證實際用電的發電組合——這就是 NYPA 自己說的「電力是同質替代資源」。
當 AI 公司拿「24/7 零碳」當品牌訴求,實際用的是電網平均——這中間的差距,是 AI 產業永續敘事的最大漏洞。
3. 地方政府沒有議價能力
Somerset 鎮議會收到的承諾從 165 個職位變成 35-40 個,但 NYPA 每年審查「可以調整優惠」,實際上沒人真的動手。州長 Hochul 的行政命令又管不到已經許可的案子。資料中心業主知道地方政府沒人、沒錢、沒專業知識可以對抗,所以可以無限延期承諾。
4. 「資料中心創造就業」是個神話
Hochul 自己承認:「資料中心不會帶來顯著的長期就業。」這話從正在推動產業的州長口中說出來,份量特別重。Pilar Thomas 的「三個人加一瓶玻璃清潔劑」是真實的產業常態——建設期 600 人,完工後不到 40 人。地方政府以為引進 Google、Anthropic 是引進矽谷就業,實際上引進的是電力基礎設施。
5. 噪音與水的成本永遠外部化
居民 Beth Staples 寫信給鎮議會:「我們家自 1850 年就在這,24 小時都在低頻噪音裡」。這種外部成本不會出現在任何損益表上,但會出現在居民的健保帳單與房價上。Anthropic 的「費率保護承諾」沒涵蓋噪音、沒涵蓋水、沒涵蓋健康。
當 AI 公司在每個發表會談「AI 將改變世界」,他們沒告訴你的是:這個「改變」的成本,由薩默塞特這種小鎮的居民在付。
引用來源
- Ars Technica 原文(Petala Ironcloud 報導)
- TeraWulf 投資人公告:Anthropic 190 億美元肯塔基租約(2026/7/6)
- Anthropic 官網:承擔電費上漲承諾(2026/2/11)
- 紐約州長 Hochul 行政命令公告(2026/7/14)
- 紐約州參議會 S10642 法案:《負責任資料中心發展法》
- NBC News:Anthropic 承擔電費承諾報導
- Data Center Dynamics:TeraWulf x Anthropic 肯塔基案
- SiliconANGLE:Anthropic 19B 租約細節
- Facilities Dive:行政命令與法案差異分析
- Davis Polk 法律分析:紐約資料中心禁令
- Niagara Gazette:消防局長揭露 Lake Mariner 火災安全缺失
- Buffalo News 社論:Lake Mariner 火災加深疑慮
- AnthropicAI 官方 X 貼文(20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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