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Sadpainy GitHub 專案 README、Hacker News 討論串(item 49603546)、IEEE Spectrum〈The Real Story of Stuxnet〉、Kaspersky Lab 公開報告、Wikipedia Stuxnet 條目,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一位署名 Sadpainy 的開發者 9 月 6 日把一份重構後的 Stuxnet 蠕蟲「原始碼」推上 GitHub,開放原始碼釋出。兩天之內,這個 repository 拿到 80 多顆星、Hacker News 票數衝到 155 分,技術圈對它的評價卻很兩極:有人說「終於能讀原始碼研究工業攻擊」,也有人說「這看起來是 AI 一坨拼出來的東西,不是真的 RE」。
這場爭議,正好讓我們重新看一眼 15 年前那隻讓全世界第一次體會到「網路戰爭真的會炸東西」的蠕蟲。
十五年前的史詩級網路武器
2010 年 6 月,Kaspersky Lab 的研究員 Roel Schouwenberg 在伊朗發現了一隻 500 KB 的蠕蟲。它做的事情史無前例:感染 Windows 之後,主動尋找電腦上有沒有 Siemens Step 7 工業控制軟體,找到之後,攔截 PLC(可程式化邏輯控制器)跟 Step 7 工程站之間的通訊,把惡意邏輯注入到 S7-300 / S7-400 PLC 的 OB1 跟 OB35 區塊裡,偷偷改變離心機的轉速頻率。
頻率變化設計成「先拉高、再拉低」,目的是讓轉子產生共振、慢慢自我毀滅,同時回報給操作員的螢幕上看不出異常。據估計,這個行動在 Natanz 鈾濃縮廠毀掉了大約 1,000 台離心機。
Stuxnet 是人類史上第一個「真的會炸東西」的網路武器,從此以後,電影《終極警探》裡的「癱瘓電網、毒掉自來水」場景,再也不是幻想。
它是第一隻同時帶著 4 個 zero-day 的蠕蟲、用偷來的數位簽章(Realtek 跟 JMicron)騙過 Windows、用 LNK 漏洞(MS10-046)自動跑 USB 隨身碟、用印表機後門在內網橫向移動、用 mrxcls.sys 跟 mrxnet.sys 兩個 rootkit 把自己藏起來。一個蠕蟲做到這些事情,沒有國家級資源根本不可能。
Sadpainy 的重構版做了什麼
根據 Sadpainy 自己的 README,這份重建版把整個 Stuxnet 拆成 12 個執行階段:
- 環境偵察:檢查電腦有沒有 Siemens WinCC、Step 7 軟體與特定型號 PLC(S7-315、S7-417)
- DLL 注入:攔截
s7blk_write函式呼叫 - 程式碼注入:當使用者下載專案到 PLC 時,把惡意邏輯附加到 OB1/OB35 區塊
- 頻率攻擊:修改輸出頻率,讓離心機自爆
- 安裝 rootkit:用 mrxcls.sys 隱藏檔案、處理程序、登錄機碼
- P2P 傳播:用 mrxnet.sys 在內網做點對點擴散
開發者標註這份程式碼只支援 Windows XP 跟 Windows 7,授權是 GPL v3,純粹做學術跟防禦研究。README 開頭還特別寫了 disclaimer:「這份程式不是可以部署的惡意軟體,作者不背書任何非法用途。」
為什麼 Hacker News 上吵成一團
Sadpainy 把專案發到 HN 的 Show HN 之後,反應熱烈但評價分裂。一派網友稱讚「終於有人把 Stuxnet 整理成可讀的格式」,另一派則質疑這份「原始碼」的可信度。
爭議點主要有兩個:
- AI 生成的痕跡:有開發者抓到程式裡有
RegDeleteKeyW(HKEY_LOCAL_MACHINE, L"SOFTWARE\\Microsoft\\Windows\\CurrentVersion\\Run\\Stuxnet")這種字串,但真正的 Stuxnet 從不在任何地方寫「Stuxnet」這個字(內部名稱其實是myrtus) - 一坨拼成單檔:全部程式碼塞成單一檔案,沒有真實 RE 專案的目錄結構與註解,看起來更像是模型根據公開報告「腦補」出來的擬真版,而非從 binary 反組譯回來的版本
「如果真要花 token 做 reverse engineering,至少也該把文件寫好、把目錄分乾淨。」——broodbucket 在 HN 的留言
但也有反駁聲音:Stuxnet 內部確實保留了 myrtus 字串(myrtle 是一種桃金孃屬植物,可能呼應當時美國某個計畫代號),Sadpainy 的版本裡也有這個字串。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份重建版的價值,不在於它是不是「真」原始碼,而在於它重新把 Stuxnet 拉回公眾視野。
2009 年到 2010 年之間,Stuxnet 至少感染了伊朗 14 個工業據點,後來還擴散到 Chevron(雪佛龍)成為第一個承認被感染的西方大企業。當時的美國國防部長 Leon Panetta 警告可能發生「網路珍珠港事件」。
15 年過去了,Stuxnet 之後每一隻針對工業控制系統的惡意程式——從 2015 年烏克蘭電網攻擊的 BlackEnergy,到 2017 年的 NotPetya,再到 2024 年的 Volt Typhoon——都能在技術上追到 Stuxnet 開的這條血脈。它定義了 ICS/SCADA 攻擊的標準作業流程:實體隔離環境如何滲透、PLC 邏輯如何攔截、儀表板數據如何造假。
一份 15,000 行的重建版程式碼,哪怕不完美,也讓新一代的資安研究員有機會用「讀程式碼」的方式,而不是「聽故事」的方式,理解這隻改變歷史的蠕蟲到底做了什麼。
數據解讀與質疑
把這件事攤開來看,幾個值得停下來想的點:
- 80 顆星、155 票 HN:是真的熱,還是 LLM 帶動的熱? Show HN 這一週點進去,會發現很多熱門專案都帶有「重現經典惡意程式」的關鍵字。Stuxnet 因為有電影感的故事背景、永遠是點閱保證
- GPL v3 釋出 vs. 真實威脅:Stuxnet 攻擊的是 Windows XP/7 時代的 PLC 控制流程,今天西門子 S7-1500 與 TIA Portal 的安全模型完全不同。這份程式碼無法直接拿來攻擊現代系統,但教育價值仍在
- 數位簽章問題沒被解決:Sadpainy 的版本只重現了行為邏輯,沒有處理當年 Stuxnet 偷來的 Realtek、JMicron 驅動程式數位簽章。那才是當年讓 Stuxnet 騙過 Windows 的關鍵之一,但這部分本來也無法合法開源
- AI 重構 vs. 真正 RE 的界線:HN 上爭議最大的點。如果未來我們看到更多「經典病毒開源專案」,開發者社群需要建立一套判斷標準:到底這份程式碼是從 binary 反組譯回來,還是 LLM 根據公開報告腦補出來的?兩者的研究價值天差地別
「Fiction suddenly became reality.」(虛構突然變成現實。)——Kaspersky Lab 研究員 Roel Schouwenberg 在 2013 年 IEEE Spectrum 訪問裡的回憶。
15 年後的今天,當我們打開 GitHub 看到 git clone https://github.com/Sadpainy/Stuxnet,那種科幻感又回來了。只是這次不是以色列跟美國的情報單位在做,而是任何一個會用 AI 工具的開發者都能在週末完成。
無論這份重構版是真的 RE 還是 LLM 腦補,它都已經成功讓 Stuxnet 重新回到公眾討論。這正是開源精神最迷人的地方:把曾經被情報單位鎖在保險箱裡的東西,攤在陽光下讓所有人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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