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nthropic 9 月威脅情報報告、Ars Technica / Financial Times、The Guardian、BBC News、CNBC,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Anthropic 於 9 月 10 日公布第四份威脅情報報告,揭露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8 月期間,旗下 Claude 模型被多國科學家與國家級駭客用於可能支持生物武器開發的研究。報告以五個匿名案例說明「雙重用途」(dual-use)研究如何游走於疫苗開發與病毒改造之間,並指控中國七家 AI 實驗室——含阿里通義千問、DeepSeek、月之暗面 Kimi——透過大規模蒸餾攻擊竊取 Claude 的推理能力。這份長達 154 頁的報告,是 AI 公司首次公開承認其模型曾被實際用於規避生物安全防護。
報告核心:五起生物武器規避案例
Anthropic 在報告中明確指出,與 2025 年的舊模型相比,當前的 Claude 模型已無法被保證「低於有意義地協助複雜生物武器研究」的門檻。因此從 Claude Fable 5 開始,公司啟動了更嚴格的生物研究查詢限制。
Case study 1:基孔肯雅熱病毒的功能增益研究
今年 5 月,Anthropic 的生物安全分類器擋下了一筆請求——某位研究人員透過 LLM 平台向 Claude 申請協助撰寫基孔肯雅熱病毒(chikungunya)功能增益研究的補助計畫。這種蚊媒病毒會造成嚴重關節痛與發燒,目前無核准治療方法;自然傳播的特性也讓人為釋放難以與自然疫情區分。申請中描述的研究計畫,是要找出增強病毒傳播力與免疫逃逸的突變,並把這些突變工程化進感染性克隆、再於活體動物中篩選毒力。
Anthropic 之所以特別警惕,是因為該補助申請的機構關聯指向一所軍事研究機構。雖然表面上是平民研究,但研究場域是軍方。該平台來自 Anthropic 不提供服務的地區,因此透過美國基礎設施繞過地理封鎖,並使用零資料留存服務(ZDR)隱藏內容。開發者還建了一個 fallback 機制:當 Claude 拒絕回答敏感請求時,自動把請求轉給另一家較寬鬆的競爭對手模型。
Case study 2:高致病性禽流感哺乳類適應實驗
另一位來自未支援地區的研究人員,花了好幾週與 Claude 規劃 H5 高致病性禽流感病毒(HPAI)的「哺乳類適應」實驗——也就是研究病毒如何從鳥類跨物種感染哺乳類,並在人體呼吸道以外造成重症。H5 病毒的特性是腦部侵犯(貓、狐狸、雪貂、人類皆有病例)、人口免疫力接近零、確診致死率約 50%,但目前仍無法有效人傳人。一旦出現可人傳人的變異株,將是極高風險的大流行候選。
這位研究員透過美國 VPS 基礎設施、用隱私電子郵件加自動生成的帳號名規避地理封鎖,與 Claude 交換了上千則訊息,內容涵蓋文獻回顧、研究設計、數據分析、實驗排序與論文編輯。研究計畫明確針對「哺乳類適應」與「空氣傳播」相關的基因工程方法——這個階段尚未做出實際病毒,但設計已落在「強化大流行潛力」的灰色地帶。
Case study 3:正痘病毒免疫逃逸補助申請
一名透過轉售商中繼的帳號,用 Opus 5 在大約一小時內完成了一份正痘病毒免疫逃逸研究的補助申請。正痘病毒屬包含天花(variola)與 2022 年全球流行的 Mpox。這份申請描述了高防護實驗室的操作,並計畫對活體正痘病毒進行實驗。雖然申請的目的是找出讓病毒弱化的基因,但同一份資訊也可以反向用於「保留、增強、轉移」這個免疫逃逸功能——這正是雙重用途研究的核心難題。
Anthropic 強調,由於該研究是「弱化」病毒導向,Claude 並未阻擋此類請求——這個判斷凸顯了 AI 安全防護在生物領域的灰色邊界。
Case studies 4 與 5:毒素與毒液研究
第四個案例是一名國家支持的研究人員,建立了針對麻痺性與止痛性受體標的的神經毒肽圖譜(venom peptide atlas)與生成式優化管線。第五個案例則是某研究人員為某國家計畫重新設計毒素分子,並要求 Claude 在進度報告中刻意模糊「執行者」的身分。
Anthropic 強調,這些研究者都是「真正的科學家」,公司並未主張他們有惡意意圖。但每一次偵測到的案例,Anthropic 都直接封鎖帳號,並把調查結果回饋到內部安全模型。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份報告的時機極為敏感:就在發布前 4 天,Anthropic 27 歲的對齊研究員 Jacob Coxon 宣布辭職,公開表示 AI 業界正「與我們的生命對賭」,並指出「認真在做 AI 的人相信,到 2030 年它可能殺光所有人類」,強調「這不是行銷手法」。¹ OpenAI 首席科學家 Jakub Pachocki 也在 9 月 6 日撰文呼籲業界「自願放慢腳步」直到安全措施到位。
對 AI 公司而言,這份報告標誌著一次明確的姿態轉變——從「我們在開發安全的模型」轉向「我們的模型已經強大到需要更嚴格的保護」。Anthropic 自己在報告中承認,「就今日的模型而言——它們已能協助一系列複雜的科學研究任務——證據已不再明確,我們無法再給出同樣的保證」。這句話的份量極重:它代表一家以安全為賣點的 AI 公司,首次承認其公開販售的模型,已無法被證明低於「有意義地協助生物武器開發」的門檻。
對監管者而言,五個案例揭露了一個被嚴重低估的問題——「雙重用途」的灰色地帶。研究人員可以用同一個 AI 助手同時做疫苗開發與病毒改造,而 AI 分類器很難僅憑對話內容判定意圖。Anthropic 威脅情報主管 Jacob Klein 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直言:「你看到的不是漫畫裡那種『嘿,我想做個生物武器殺光所有人』的對話。這是一個極度細緻的情境。」²
對一般讀者而言,這份報告提供了一個極少見的窗口:AI 公司內部到底如何處理這種高風險請求。從地理封鎖、分類器攔截、帳號封鎖到情報共享,Anthropic 把整套流程攤在陽光下——這既是負責任的披露,也是一種策略性的「信任建立」動作。
中國七家實驗室遭點名:蒸餾攻擊的規模化
報告中針對中國 AI 公司的指控同樣震撼。Anthropic 表示,自 2026 年 2 月首次揭露以來,已識別並阻斷來自七家中國實驗室的蒸餾攻擊(distillation attack)——目標是未對外公開的 Claude 模型推理能力。
什麼是蒸餾攻擊? 簡單說,是「學生模型」透過觀察「老師模型」的輸入輸出來學習模仿。合法用途是降低運算成本;非法用途則是用「工業級、隱蔽」的行動,從未授權管道大量擷取前沿模型的能力。
Moonshot / Kimi(GTG-16002):在一個十天觀察期內,Moonshot 把近 30 萬筆用戶請求悄悄轉送給 Claude(透過 5,380 個假帳號組成的代理網路,主要位於新加坡與日本),把用戶對話紀錄保存下來,再用「跨 session 重放攻擊」從 Claude 的回應中提取完整的思維鏈(CoT)轉錄,用來訓練 Kimi 模型。這些被轉送的對話內容極度敏感——包含一家跨國製藥公司的資本支出預測模型、一位開發者的 Telegram bot token、Notion 整合金鑰、Feishu appSecret,以及被評估為 PLA 附屬單位的監視活動資料。
DeepSeek(GTG-16001):手法類似,同樣用跨 session 重放攻擊擷取 Opus 的推理痕跡。DeepSeek 把用戶本應發給 DeepSeek 自家模型的請求,悄悄改送到 Claude——這涵蓋中國科技公司內部戰略文件、俄羅斯國防部關聯資料庫的登入憑證、以及中國地方公安的國民 ID 監控系統建構工作。在 14 天觀察期內,這類交換超過 1,210 萬次。
阿里通義(GTG-16005):被指控進行 chain-of-thought 蒸餾與 AI R&D 活動。小米(GTG-16008)、商湯(GTG-16012 / 16003)、Sensetime 與第三方轉售商生態系也被列入觀察名單。
Anthropic 強調,這些攻擊鎖定的是「公開版」的 Opus 級模型,而非未公開的 Mythos 5 或 Mythos Preview——這也是 Mythos 被美國政府列為「出口管制」模型的原因之一。³
Mythos 與 Fable:為何這份報告現在出現
Anthropic 在 2026 年推出兩個重量級模型系列:Fable 5 與 Mythos 5。Fable 是新一代的主力知識工作模型,Mythos 則是更強大、定位為「能發現未知資安漏洞」的頂級模型,連 Anthropic 自己都不願公開釋出。美國政府在 2026 年 6 月把 Mythos 列為出口管制模型,只允許釋出給「可信的美國公司」——這也是中國蒸餾攻擊特別針對 Claude 公開版的原因:Mythos 的能力本來就不在他們能觸及的範圍內。
報告中特別強調,「沒有任何一個被濫用的案例涉及 Claude Fable 或 Mythos 級模型,除了其中一個蒸餾案例」——這句話的法律意涵非常明確:Anthropic 想證明 Mythos 的出口管制是合理的,因為公開版的 Claude 已經足以成為生物武器研究的工具,更強大的 Mythos 不應落入外國對手手中。
Jacob Coxon 9 月 6 日的辭職聲明則在另一個層次呼應這份報告:他指出 Anthropic 與 OpenAI 都「徑直衝向自我改進的超級智慧」,並警告「這比行銷手法更糟」。Coxon 強調,「認真在做 AI 的人」都相信這件事可能成真——而這份報告正是 Anthropic 試圖證明自己「負責任」的具體行動。
數據解讀與質疑
Anthropic 自家研究揭露自家漏洞,公關意圖與誠意如何區分?
這份報告同時被視為「負責任的披露」與「策略性的信任建立」。支持者認為,AI 公司主動揭露自家模型的濫用案例,是建立產業標準的負責任舉動;批評者(包括部分美國國會議員與 Reddit/HN 評論者)則認為,這也是 Anthropic 在 Mythos 出口管制議題上,向美國政府遞交的「能力證明書」——證明公開版模型已經危險到需要管制,順帶合理化 Mythos 的限制策略。
Hacker News 上對 Coxon 辭職聲明的反應極為兩極:最高讚數的留言之一質疑「沒有其他人類活動會造成這種危險等級」的說法,認為 AI 模型在對人類的危害上遠不及核武或日常碳排放;但也有留言指出 Hugging Face 那次事件「不是單一代理、不是單一目標、也不是單一事件」,警告「下次會更糟」——不論是意外,或是某國政府決定動手。
五個案例都是「成功攔截」而非「實際完成」
報告中沒有任何一個案例是「Claude 真的幫助完成了生物武器」。Anthropic 自己強調「我們並未主張這些研究者有惡意意圖」,並指研究都在「非常早期階段」。但這也意味著,AI 公司目前的能力是「擋下可疑請求」而非「防堵實際攻擊」——這個邊界是否足夠,仍是開放問題。
中國蒸餾攻擊的規模可信嗎?
Moonshot 10 天 30 萬筆、DeepSeek 14 天 1,210 萬筆——這些數字若屬實,代表 Anthropic 的安全分類器漏掉了巨量流量後才補抓。Anthropic 在報告中並未透露偵測到這些攻擊的時間差,這使得外界難以獨立驗證實際損害程度。The Guardian 引述資安分析師指出,這些指控的時機點,剛好落在中美 AI 晶片出口管制談判的敏感窗口,Anthropic 的揭露「既是事實,也是談判籌碼」。
Siami 觀點
Anthropic 這份報告的真正訊息,不是「Claude 被用於生物武器」這句話本身——而是它背後的兩條更深層訊息:第一,「當前公開版 AI 模型的能力已到達需要嚴格生物研究限制的門檻」這個產業級別的承認;第二,「頂級模型必須留在美國境內,否則將被系統性竊取」這個地緣政治級別的訊號。
對一般讀者來說,最值得關注的不是 Mythos 是否會落入中國實驗室,而是 Anthropic 公開版 Claude 已足夠讓科學家設計高致病性禽流感哺乳類適應實驗的功能增益突變。這個訊息告訴我們:AI 對生物研究的加速是真實的,而「雙重用途」的灰色地帶,是任何 AI 公司、政府監管者、科學社群都無法單獨解決的問題。
Coxon 的辭職聲明與這份報告,恰好落在 AI 安全辯論最具爭議的十字路口:是「恐嚇行銷」(fearmongering)還是「真實警示」?OpenAI 的 Pachocki、Anthropic 的 Coxon 與 Klein、Meta 的 Yann LeCun、美國參議員 Bernie Sanders、總統 Donald Trump——這些人在同一週內對 AI 風險給出了從「暫停開發」到「不能輸掉這場 AI 競賽」的光譜。這場辯論短期內不會有共識,但 Anthropic 用一份 154 頁的內部報告,把「我們做過什麼、我們看到什麼、我們擋下什麼」攤在陽光下——這本身就是一種負責任的起點。
延伸閱讀與資料來源
- Anthropic 原版威脅情報報告(154 頁全文):anthropic.com/threat-intelligence-report-september-2026
- Ars Technica / Financial Times 原文報導:arstechnica.com
- The Guardian 深度分析:theguardian.com
- BBC News 中文導讀:bbc.com
- CNBC 政治與監管背景:cnbc.com
- Jacob Coxon 辭職聲明分析:theguardian.com
- Mythos 出口管制背景:reuter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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