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The Guardian》、Liberty Investigates 的原始調查報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試驗結果：50 萬次掃描只觸發 1 次誤報
英國鐵路警察（British Transport Police，下稱 BTP）在 2026 年 2 月到 7 月之間，於倫敦 9 個繁忙車站部署即時人臉辨識（Live Facial Recognition，LFR）系統。半年內，這套系統掃描超過 50 萬張人臉，動用 18 次行動部署，耗費近 100 小時的警力與 32 萬 786 英鎊設備及人事成本。
結果觸發的預警只有 1 次，而且還是錯的——系統將一名無辜民眾誤判為觀察名單上的嫌疑人，也就是俗稱的「假陽性」（false positive）。整個試驗期間，沒有任何一次逮捕是直接由 LFR 警報所促成。
負責監督的 Liberty Investigates 團隊透過《資訊自由法》取得內部文件，並與《衛報》聯合披露完整數據。這份文件成為目前英國 LFR 公共試驗最具體的成本效益揭露。
為什麼「零逮捕」不等於失敗？警方的辯解
BTP 發言人面對外界質疑時，提出三點反駁：
- 附帶逮捕仍有效：警員在部署期間「附帶」逮捕了涉及攻擊、竊盜、持有攻擊性武器、違反刑事行為令、公共秩序罪等嫌犯，也找到其他警力通緝的當事人。這些逮捕雖然不是 LFR 警報直接觸發，但發生在部署現場。
- 觀察名單的擴張是刻意且可控的：試驗初期名單較小、優先確保資料品質與治理流程，後續才逐步擴大。
- 技術有效，部署方式仍待優化：系統本身運作正常，問題在於觀察名單的選擇與現場應用。
不過，現任英國生物辨識與監視攝影專員 Fraser Sampson（前專員）對這套說法並不買單。他指出：「我們知道這項技術能用於超市防盜，但用在公共交通系統抓人是完全不同的事。」「如果警方想用 LFR 抓人，那就該抓到人。在這方面，試驗結果顯然不豐碩。」
他進一步強調，LFR 攝影機只會「看到」觀察名單上的人，但系統仍在處理「特殊類別的個人資料」，必須符合適當性、相稱性、必要性三原則。英國資訊委員會辦公室（ICO）近期報告也要求警方監督委員會嚴格把關。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次試驗罕見地提供了一份乾淨的成本效益數字，可作為各國部署 LFR 的真實參考基準：
| 指標 | 數字 |
|---|---|
| 試驗期間 | 6 個月（2026 年 2 月至 7 月） |
| 部署次數 | 18 次 |
| 掃描人臉數 | > 500,000 |
| 警力工時 | ~100 小時 |
| 總成本 | £320,786 |
| 預警次數 | 1（全部為假陽性） |
| 直接逮捕數 | 0 |
也就是說，每掃描 50 萬張臉，要花 32 萬英鎊；換算下來，警方每次部署花費近 1 萬 8 千英鎊，卻一個人都沒抓到。
更值得關注的是，英國 BTP 已宣布延長試驗 4 個月並擴展至倫敦地鐵站。倫敦市長 Sadiq Khan 也確認，將在牛津街（Oxford Street）行人徒步區啟用固定式 LFR 攝影機。這意味著，在試驗結果明顯「失敗」的情況下，部署規模反而擴大。
Clapham 與 Brixton Hill 選區工黨議員 Bell Ribeiro-Addy 嚴詞批評：「解決公共交通上的性暴力必須是當務之急，但這代表要投資『真正有效』的方法，不是再花 32 萬英鎊在一個試辦時零逮捕、單次誤報的系統上。」
「即時人臉辨識技術是對我們隱私的嚴重侵犯。政府應該暫停部署，直到有更完善的法律框架為止。」——Bell Ribeiro-Addy，工黨國會議員
英國議會人權聯合委員會（Joint Committee on Human Rights）近期報告也將 LFR 的部署列為「特別明確的風險案例」，呼籲政府制定專法規範 AI 對人權的威脅。
數據解讀：錢花去哪？為什麼「零逮捕」不能直接代表「無效」
先說明一個統計上的盲點：LFR「零逮捕」不等於完全無效。有可能發生以下三種情況，導致系統沒抓到人卻仍然影響犯罪現場：
- 威懾效應（Deterrence）：被通緝的嫌犯看到車站有 LFR 鏡頭，自行改道。如果真是這樣，可以從車站周邊犯罪率下降來驗證——但這需要在沒有 LFR 的對照組與實驗組比較，且需排除「一般警力加強」等其他變因。
- 名單設計太保守：BTP 自己承認，試驗初期觀察名單刻意控制規模，僅納入高風險嫌疑人。如果名單太小，自然不會觸發警報。
- 觀察名單品質問題：誤報機率、種族偏差（bias）、系統更新週期等問題都可能影響結果。
但這裡有三個無法用上述理由解釋的硬傷：
- 成本完全無法回收。32 萬英鎊換來的是「系統可以運作」的證明，卻沒有實際執法成果。對比同樣金額，可聘僱多少基層警力、增加多少熱點巡邏？
- 附帶逮捕的說詞站不住腳。BTP 聲稱「附帶逮捕」也算功勞，但這邏輯等於「巡邏時順便抓到的嫌犯也算 LFR 的功勞」。如果警力本來就會在車站周邊巡邏，那加裝 LFR 的邊際效益究竟在哪？
- 隱私成本從未列入計算。50 萬張臉被掃描、被系統處理、被儲存於資料庫——即便最後沒被「看到」，這些個資都已被機器讀取。這部分的社會成本（包括未來資料外洩、被執法單位其他用途挪用的風險）完全沒被納入試驗評估。
英國試驗結果的政策啟示：當 LFR 的成本效益無法被「掃描次數」或「預警數」直接證明時，唯一的真正檢驗標準就是**「對照組犯罪率變化」**——這也是後續 4 個月延長試驗與倫敦地鐵擴展，必須嚴格公開的關鍵指標。如果擴展後依然零逮捕，英國國會將很難繼續為這項技術背書。
國際脈絡：英國只是冰山一角
英國並不是唯一面對 LFR 部署壓力的國家。整體情勢值得台灣與其他民主社會共同關注：
- 超過半數英格蘭與威爾斯警力已在街頭部署 LFR（Liberty Investigates 統計）。
- 2026 年 4 月：英國法院裁定律師提告的隱私權挑戰失敗，判決 LFR 可在全國部署。
- 2026 年 6 月：英國議會人權聯合委員會將 LFR 列為「AI 對人權威脅」的明確風險案例。
- 2026 年 8 月：倫敦市長 Sadiq Khan 確認將在牛津街啟用固定式 LFR。
- 監督團體 Big Brother Watch 與 Liberty 已對 Met Police 的 LFR 部署提出法律挑戰，認為現行使用方式違法。
民間監督的聲音已從「是否要部署」轉向「如何監督」。但這次試驗最值得記住的一課是：當成本被完全揭露、效益卻無法量化時，公部門仍有擴大部署的政治壓力。這也是為什麼原始數據與獨立監督如此重要。
附錄：研究素材來源
- The Guardian：Trial of live facial recognition in London stations leads to a false positive and no arrests
- Liberty Investigates：Facial recognition trial at railway stations cost £320k and had no arrests
- The Guardian：How does live facial recognition work and how many UK police forces use it
- Big Brother Watch：Stop Facial Recognition
- Liberty：Facial Recognition
- GOV.UK：Public attitudes to police use of facial recognition techn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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