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時期的 NRO 衛星真實身份揭密：URSALA、RAQUEL、FARRAH 四十年的隱密任務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The Space Review 作者 Dwayne Day 的研究文章，並加入 NRO 官方解密檔案與業界分析，整理 URSALA、RAQUEL、FARRAH 三個冷戰時期信號情報衛星的完整演進史。

從「搭便車」到「戰場即時支援」的四十載隱密史

1963 年，美國空軍把第一顆「搭便車」（hitchhiker）衛星從較大的衛星側面發射升空，從此開啟了一段延續超過四十年的祕密計畫。這些衛星大小約等於一個大型行李箱，表面布滿天線，繞地球旋轉時把天線掃過地面，蒐集雷達與其他電子信號，也就是所謂的電子情報（ELINT）。它們通常把信號記錄下來，事後再傳回地面，偶爾也會即時傳輸給地面站。

這個計畫最初十年相當靈活，每當情報圈出現新目標，就設計新衛星來追蹤。衛星刻意設計得便宜簡單，一年內就能開發完成來應對新威脅，酬載往往是訂製設計，只造一、兩次就被淘汰。

到了 1970 年代，負責管理這個計畫的國家偵察局（NRO）開始把衛星標準化，賦予它們支援全球軍事部隊的作戰任務。以 URSALA、RAQUEL、FARRAH、GLORIA、CARRIE 為代號的這些衛星，直到最近才被解密，許多細節是過去兩個月內才公布的，包括曾經列為機密的太空梭酬載資料。這些衛星象徵軌道情報蒐集方式的根本改變，從服務高層「國家級」領導人，轉向支援陸、海、空軍的戰術部隊，把太空電子情報的魔法戰爭直接送到第一線戰鬥員手中。

為什麼用女演員命名？

計畫初期，衛星多半以冷僻代號命名，例如 PUNDIT、SAVANT、SOUSEA、SAMPAN，這些都是情報圈人士的隱晦指涉，有時甚至是內部笑話或雙關語。1960 年代後期，計畫管理階層（清一色男性）決定避開可能暗示任務性質的名稱，於是改用電影女演員的名字來命名衛星。

這個「傳統」延續到 P-989 計畫下的 URSALA、RAQUEL、FARRAH、GLORIA、CARRIE 等衛星，其中 FARRAH 的命名靈感明顯來自 1970 年代紅極一時的女演員 Farrah Fawcett，RAQUEL 也被認為是向同時期的 Raquel Welch 致敬。這種命名方式讓解密後的歷史讀起來格外有趣，也意外成為冷戰時期軍事文化的小註腳。

這些衛星最初被稱為「搭便客」，但製造商洛克希德飛彈與太空公司（Lockheed Missiles and Space Company）把它們稱為第 11 計畫或 P-11 衛星。1965-66 年間，P-11 計畫重新編號為 P-770B，再改為第 989 計畫。

URSALA：第一代電子偵察專家

URSALA 與 RAQUEL 的誕生，是為了回應 1960 年代末期浮現的兩個雷達威脅：

越戰期間，數百架美軍飛機被防空飛彈擊落，雖然影像偵察已發現蘇聯在現場部署雷達系統，但電子截收始終無法取得訊號
蘇聯預期將部署「雙敏捷雷達」（double-agile radars），能同時在脈衝間跳頻並抖動脈衝重複間隔

URSALA 專門設計來截收 2 至 12 GHz 頻段的雙敏捷雷達訊號，主要掃描雷達旁波瓣（side lobes）而非主波束，被定位為「一般搜索」系統。URSALA I 與 II 在 1972 與 1973 年發射，重量 178 公斤，設計壽命 9 個月，實際上 URSALA I 撐了 70 個月、URSALA II 撐了 61 個月。

四顆 URSALA 衛星都是搭著 HEXAGON 影像偵察衛星升空，部署在大約 509 公里的圓形軌道上，主要偵測蘇聯境內的脈衝發射源。這代表 NRO 設計哲學的重大轉變，不再像 1960 年代那樣為每個新威脅訂製衛星，而是走向標準化設計。

1973 年的中東戰爭催生了衛星支援作戰任務的需求，URSALA I 與 II 的成功促使發展更快速的衛星與地面資料處理技術。這標誌著這些小型衛星的新使命，從主要支援戰略情報蒐集，演變為直接提供全球部署部隊可用的資料，也就是電子情報作戰序列（EOB），標示敵方電子發射源的類型與位置。

RAQUEL：技術情報的精密儀器

RAQUEL 與 URSALA 設計相似，但負責不同頻段。如果 URSALA 是「一般搜索」衛星，RAQUEL 就是「指向搜索與技術情報」衛星。它的主要任務是：

搜索、定位、識別新穎或不尋常的信號
依照國家信號情報需求清單（NSRL），在 4-18 GHz 頻率範圍內蒐集雷達主波束的技術情報資料
蒐集並回報作戰電子情報資料

RAQUEL 1 在 1974 年 10 月搭著 HEXAGON 升空，RAQUEL 1A 在 1978 年 3 月同樣從 HEXAGON 發射。RAQUEL 1A 在 1976 年的造價為 1360 萬美元，這是當時同類型衛星的大致成本。RAQUEL 1 重量 256 公斤，設計壽命 18 個月，實際運作了 63 個月直到 1980 年初。

RAQUEL 1A 在 1978 年 5 月中旬宣布進入作戰狀態，並對北韓、中東、衣索比亞-索馬利亞邊境實施「時間關鍵報告程序」。後來這顆衛星截收並定位了來自阿富汗的上行鏈路信號，似乎預示了蘇聯入侵該國的計畫。蘇聯 1979 年開始把飛機與物資運入阿富汗時，這顆衛星偵測到一個關鍵的蘇聯通訊衛星上行鏈路。

URSALA I 因為 RAQUEL 1 在 1979 年損失而失去 14-16 GHz 頻段覆蓋，直到 FARRAH I 在 1981 年 3 月發射為止。

FARRAH：戰術即時資料下行的革命

1980 年代初，NRO 開始整合兩個計畫的能力，FARRAH 因此誕生。這個名稱結合成熟 RAQUEL 與新一代 URSALA 的能力於一體：

URSALA 的指向搜索能力
RAQUEL 的技術情報蒐集功能
新加入的戰術機載處理器（Tactical Onboard Processor），可即時把資料下傳給戰術使用者

1980 年代初的內部備忘錄解釋了這項設計選擇：

「URSALA/RAQUEL (P-989) 是唯一能從 8-18 GHz 提供高敏感度頻率覆蓋的軌道電子情報系統。」

FARRAH I 與 II 是過渡設計，1982 年 5 月與 1984 年 6 月發射，重量約 340 公斤。FARRAH III、IV、V 則是經過大幅升級的版本，重量超過 1360 公斤（3000 磅），配有更多天線與接收器。NRO 已公開的 FARRAH III 圖示顯示它是一個大型扁平圓柱體，外號「鮪魚罐」，配有三個碟型天線與多根鞭狀天線。

FARRAH 衛星以 50 rpm 旋轉，配備三個高增益拋物面天線，分別覆蓋 0.8 至 6、6 至 12、12 至 18 GHz 頻段。第三組天線採用「冷卻前端電子設備」來接收較高頻率。FARRAH V 還有更多至今仍屬機密的能力。

資料下傳方式相當靈活：戰術機載處理器可透過直接下傳把資料送到固定或移動接收站，包括海上船艦。衛星攔截的信號可以記錄後回放，也可以「轉發」（transpond），也就是一收到資料就立刻送出。送到固定地面站的資料還可透過軍事通訊衛星轉發給其他地面站或使用者。

FARRAH III 在 1988 年 9 月發射，FARRAH IV 在 1989 年 9 月發射但入軌後不久即失敗，FARRAH V 在 1992 年 9 月發射。雖然設計壽命只有三年，但 2021 年的觀測顯示 FARRAH III 與 V 仍在軌道上旋轉，可能仍在運作。考量前代衛星曾經運作二十年，FARRAH III 與 V 甚至可能服役到 2010 年代。

從國家戰略到戰術支援：TENCAP 的誕生

URSALA 的成功促成了一個重要轉折：陸軍與空軍戰術使用者開始繞過 NSA，直接存取這些低軌道衛星蒐集的電子情報資料。他們資助了名為 RTIP 的計畫，1977 年時包括一輛行動天線車與一輛處理車，用 URSALA III 衛星資料證明了直接下傳與機載處理的可行性。這就是後來所稱的 TENCAP（Tactical Exploitation of National CAPabilities）的開端。

隨著越來越多使用者開始使用衛星資料，他們對 NRO 的需求產生拉力。NRO 西海岸辦公室與陸軍後來發展出 ITEP（Interim Tactical ELINT Processor）廂型車，1979 年首次部署，原本規劃與 FARRAH 太空船配合，但實際上能與 URSALA、RAQUEL、FARRAH 全部相容。空軍後來把「I」從 ITEP 拿掉，改稱 TEP。陸軍則把廂型車改名為 EPDS（Electronic Processing and Dissemination System），到 1990 年時已廣泛部署在全球各地。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URSALA、RAQUEL、FARRAH 這條發展線，揭示了幾個被主流歷史敘事忽略的關鍵事實：

1. 太空梭計畫曾打算承載這些衛星

NRO 官員曾決定，未來的 FARRAH 衛星不僅能用太空梭發射，還能大幅放大以利用太空梭的運載能力。然而，負責 FARRAH 計畫的 NRO 官員意識到這需要對太空梭進行重大升級，可能無法及時獲得經費，於是選擇把衛星從太空梭計畫移除，改用改裝後的 Titan II 洲際彈道飛彈發射。1991 年更新的官方歷史指出，這種從一次性火箭到太空梭、再回到一次性火箭的反覆，對 FARRAH 與 PARCAE 兩個計畫來說「都極為昂貴」。

2. 戰術與戰略情報的界線被打破

這些衛星是太空電子情報「魔法戰爭」從國家戰略層級下放到戰術層級的關鍵節點。在 1973 年中東戰爭之前，衛星資料由 NSA 處理後才間接幫助戰術部隊；之後，戰術部隊開始直接、即時接收資料。這是現代整合式太空情報支援作戰的濫觴。

3. 解密節奏透露冷戰記憶政治

從 2015 年起，NRO 分階段解密其信號情報衛星計畫。URSALA、RAQUEL、FARRAH 等關鍵細節直到 2025 至 2026 年才陸續公布，連先前列為機密的太空梭酬載資料也是最近兩個月才公開。這種延遲數十年的解密節奏，與當前美中太空競爭、軌道監視需求升溫的時機高度重疊，背後的政治計算值得玩味。

4. 半比例模型進了史密森尼

2026 年 7 月，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博物館新增 FARRAH 衛星的半比例模型展出。這是冷戰時期最機密的偵察資產之一，首次以實體文物形式進入公共展示空間，標誌著這段歷史從機密正式走入公眾視野。

數據解讀與質疑

數據的可信度

解密資料的侷限：許多細節在解密文件中仍被塗黑。例如蘇聯部署在越戰現場的具體雷達型號至今仍屬機密，這代表公開資訊仍有大量盲點
生命週期數據可能低估：URSALA I 設計壽命 9 個月、實際 70 個月；URSALA III 設計 18 個月、實際 133 個月。官方設計壽命與實際表現的差距達到 7 至 11 倍，這顯示冷戰時期的工程保守估計，或是公開資料刻意低估現役能力

仍待釐清的問題

FARRAH VI 到 VIII 的命運：1993 年有三枚原本分配給「機密酬載」的可轉用 Titan II 火箭被釋出給其他計畫，很可能原本是給 FARRAH VI-VIII 用的，但因計畫重新調整而取消。詳細原因至今未解密
PARCAE 與 Mission 7300 的合併時間：兩個低軌道信號情報系統（PARCAE 海面監視、Mission 7300 雷達信號情報）在 1990 年代某個時間點合併，但確切時間、合併方式、以及 Mission 7300 是否已完全終止，目前都沒有公開資料
「為什麼 Mission 7300 在偵測新信號方面表現如此出色」：1980 年代 NRO 內部文件列出這套系統的優勢，包括 2-18 GHz 廣頻覆蓋、單一收集器即可定位、完整地球覆蓋等。但這份文件可能帶有預算保衛戰的公關色彩，需與其他解密資料交叉比對

後續發展

2026 年 1 月，NRO 正式解密 JUMPSEAT 計畫，這是另一個冷戰時期的重大信號情報衛星計畫
2026 年 7 月，史密森尼國家航空暨太空博物館展出 FARRAH 半比例模型
2026 年 9 月，NRO Mission Numbers 與 Lockheed P-11 (Program 989) 頁面更新解密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