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本文綜合整理自 Alex Martsinovich 的 Substack 文章、Hacker News 討論串(111 分、89 則留言)、Lobsters 討論,以及 Anthropic 2026 Agentic Coding Trends Report,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四個沒有解答的問題
Agentic coding(讓 AI 代理直接寫程式)確實非常實用。但它也很糟糕。或更精確地說,它正在對我們、我們的技藝、以及我們彼此的關係,產生一些可怕的副作用。我骨子裡有這種感覺,許多其他人也有。但每當我想解釋「到底」哪裡出問題時,總是忍不住手舞足蹈、跳來跳去。你說什麼?哪裡出問題?問題可多了!
好吧,給你一份清單。四個無解的問題——或者用我的話說,agentic coding 的四騎士。
Slop(程式碼的「飼料」)
LLM 生成的程式碼帶有強烈的氣味,讓人類對程式碼庫感到排斥。
LLM 不是人類,它們寫程式的方式……不太一樣。不是嚴格意義上比較差,但確實不同。我們很快為它取了個名字——slop(飼料),無疑帶有負面意涵。
對於一般散文,人類似乎正在達成共識:AI 散文頂多是平淡無奇,糟的話簡直是一種侮辱。但對程式碼來說,由於它本質上是工具性的,辯論遠未結束。許多人緊抓著一個想法:很快我們就完全不用讀程式碼了。「記住,這會是模型最差的時候,」他們說。
然而,最新一代的模型表現出奇地令人失望。它們確實聰明,但似乎正在走向「無法僱用的聰明」而不是「激勵人心的聰明」。Claude 現在出了名地只會用 word salad 溝通,Astra 則用某種奇怪、競賽式、code-golf 風格寫作,讓普通工程師完全看不懂。Sloppy(粗糙)這件事最後被證明是 LLM 輸出令人驚訝地持久的特性,到這個節點看起來更像是「招牌動作」而不是「成長痛」。
這對那些仍想在程式碼庫裡東翻西找、保持熟悉度的人來說是壞消息,特別是在團隊環境中。一旦放任 agent 進入,它們很快就會接管。曾經是每位成員都能貢獻的人類共享空間,變成了 AI 荒原——人們根本不想在那裡花時間。
但即使在單人計畫中,這也令人不安:你跟程式碼的關係從「對話」變成「委託」。
Alienation(疏離)
程式碼一旦不再屬於你,你就會失去興趣。
工程師對自己寫的程式有種特殊的感情。我們為它熬夜、為它辯護、向朋友炫耀。它是我們思考的延伸——既是我們寫的,也是寫我們的。
當 agent 接手後,這種連結開始鬆動。工程師不再感覺「我寫了這段程式」,而是「我讓某個東西寫了這段」。PR review 變成驗屍報告:你不是在審別人的想法,而是在審某個你不理解、也無法培養感情的東西的輸出。
更糟的是,當問題出現時,你無法直覺式地 debug,因為那段程式碼從來沒有「通過你的手指」。你只是盯著它,像盯著一份不是你寫的契約。
Deskilling(去技能化)
AI 侵蝕現有技能、阻礙學習,而且沒有提供任何有意義的技能進步。
我認為到了這個節點,再說「去技能化是真實的」應該不會引發爭議了。太多人回報說長時間使用 AI 後,自己原本的「腦力」正在流失。
這個過程很隱微:你不是突然忘記怎麼寫遞迴,而是漸漸失去「為什麼這樣寫」的直覺。你還記得語法,但你不再記得 trade-off。
訓練一個 junior 工程師需要他們親手做過那些「重複、乏味、但必要」的工作。CRUD 表單、bug 修復、code review 戰役——這些不是無聊的苦差事,而是內化「什麼是 production code」的過程。Agent 把這些全部拿走了。Junior 變成 reviewer,而不是 writer。
問題是:你 review 不了你寫不出來的東西。
Team Fallout(團隊內爆)
當每個人都跟自己的 agent 對話,團隊就死了。
這可能是四個問題中最不技術、但最致命的一個。
過去,code review 是一種社交契約:我在你的程式碼裡學到東西,你在我的程式碼裡學到東西,過程中我們建立共同語言。我們午餐時會聊「昨天那個 bug 怎麼修的」。我們對彼此的風格瞭若指掌。
Agent 把這一切全部清掉。每個人都跟自己那個不可分享、難以解釋的 AI 助手對話。Slack 頻道變成鬼城——人都還在線,但已經沒有人類在交談。
HN 留言裡有工程師這樣描述:
「我工作用的 Slack 頻道已經是鬼城。大家都是登入狀態,但從不說話。我常常懷疑到底有沒有人在工作。PR 上有他們的名字,甚至 review 留言也是用『他們的』帳號發的,但很明顯 Claude 寫了所有東西——從程式碼、到那不必要的冗長 change summary、到他們的留言。連他們回覆我的 change request 也是 AI 寫的。」
還有另一則:
「團隊這件事現在正在殺死我們。每個人都跟自己的 agent 悶著,做出整套複雜的工作單位才丟出來,到那時要修已經太遲了。」
當你們不再共享「如何寫程式」的語言,你們就不再是一個團隊。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agentic coding 不是泡沫——它是真實的生產力提升。但 Stackademic 2026 年 4 月的數據 顯示:84% 的開發者已經在使用 AI 編碼工具,但只有 29% 信任他們 ship 的東西。換句話說,整個產業正在以「明知有疑慮」的速度推進這件事。
Anthropic 自己的 2026 Agentic Coding Trends Report 也承認,企業內部的程式碼品質、文化、健康度都出現明顯的副作用。
這不只是「寫程式變快」的問題。這是「我們怎麼成為工程師」的問題。當新一代工程師從未經歷「深夜對著 bug 抓頭髮」這種苦修,他們就不會內化「為什麼 production 程式碼要這樣寫」。他們會變成「reviewer of agent output」,而不是「engineer」。
Alex Martsinovich 在原文的最後一句話是:「AI discussion will continue until the morale improves.」這句話不是開玩笑。
質疑:作者也承認他沒有答案
這篇文章的誠實之處在於 Martsinovich 最後承認: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我只能希望我們最終會在這個被詛咒的討論中向前走。不論 AI 多麼有益,我們都為它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們的好奇心、我們的技藝、我們的社交連結。」
這跟典型「AI 萬歲 / AI 毀滅一切」二元論完全相反。Martsinovich 不是悲觀的盧德分子,也不是 AI 加速主義者。他只是一個有在使用 agent、也親身感受到「某件事正在壞掉」的工程師。
讀者可以不同意他對四個問題的嚴重性判斷。但很難否認這個現象正在發生。
Siami 編按:對中文開發圈的衝擊
這篇文章在 HN 拿到 111 分、89 則留言,在 Lobsters 同樣登上首頁。值得注意的是,留言區的分歧遠比文章本身還大:
- 工程經理派:「我們早就放棄讀 code 了,只要測試過就好」
- 資深工程師派:「這就是我說的『你會失去你教不出來的東西』」
- 新世代派:「這是上一代人的恐慌,AI 只是新的更高階抽象」
- 勞動權益派:「問題不是 AI,是企業把所有責任外包給工程師」
這場辯論在中文圈同樣進行中,只不過更安靜。台灣與中國的軟體業以「趕進度、扛時程」聞名,當 agentic coding 進一步降低「寫程式」的門檻,這四個副作用可能會以更快的速度發生。
agentic coding 不是答案,也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會不會在衝刺生產力的同時,記得保留那些讓我們成為工程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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