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Nieman Lab 調查報導、Brendan Loper 親筆 Substack、Reuters 對 Anthropic 和解案報導,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封面圖為 Nieman Lab / Daily Cartoonist 授權使用的對比圖,左為 AI 生成、右為真人漫畫家 Ellis Rosen 原作。
OpenAI 的聊天機器人不只是模仿《紐約客》的漫畫風格,還把 AI 生成的圖,錯掛在真實漫畫家的名字下。
一張在 Twitter 走紅的「偽造悼念漫畫」
故事要從 2026 年 8 月底說起。兩位傳奇藝人相繼過世後,Twitter 上流傳一張「紐約客風格」的悼念漫畫:在天堂大門前,身穿禮服的 Dolly Parton 挽著扮成《洛基恐怖秀》Frank-N-Furter 的 Tim Curry,對著接待處的上帝說:「我就知道,我選對了 plus one(約會對象)」。短短幾天內,光是一則推文就累積 2.5 萬讚,Facebook、Instagram、Bluesky 上也有大量轉載。
但右下角那個簽名「BLOPER」——是《紐約客》漫畫家 Brendan Loper 的筆名。他根本沒畫過這張,更沒簽過名。這張圖是 ChatGPT 生成的,最初由一位 Dolly Parton 粉絲貼到 Facebook,她在留言區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是叫 ChatGPT 做一張紐約客風格的漫畫。」
「有人寫信來問我這是不是我畫的。」Loper 告訴 Nieman Lab。「先是雙胞胎兄弟傳訊息來,說他朋友看到了這張 AI 圖。接著是陌生人的 Email、私訊鋪天蓋地。非常超現實。」
這不是 Loper 第一次被冒名。5 月時,就有陌生人從 Instagram 通知他:ChatGPT 生成的圖裡出現了他的簽名。整個夏天,他在 Reddit 的 ChatGPT 討論區陸續看到十多張掛著其他《紐約客》漫畫家名字的 AI 圖——包括 Harry Bliss、Emily Flake、Joe Dator、Pat Byrnes、Peter Vey、Jason Adam Katzenstein 等。
他自己查證後,總共記錄到超過 15 位《紐約客》漫畫家的簽名,在沒經過授權或付費的情況下,被 OpenAI 的圖像生成器冒用。
「這不是在模仿我的風格,是在冒用我的名字」
Loper 不是個愛計較的人。他說自己早就知道作品「被拿去訓練了」,但「圖像生成器偽造我的簽名,感覺更私人」。
「我不是愛計較的人,但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這感覺像是對我這個人的侵犯。」
對漫畫家來說,簽名不只是署名——它是真品保證書、是品牌、是「這真的是我畫的」那個印記。
「簽名對我來說就是真品證明。我只會把名字簽在我放在網路上、覺得需要被認出是出自我的手的工作上,」Loper 說。「我簽了名,就是 official、就是我的。它真的是一個品牌,是我留下的印記。」
Emily Flake 自 2008 年起就是《紐約客》供稿漫畫家,她也有同樣遭遇。AI 生成的圖會掛上她的筆名「e. flake」,角色姿態和陰影有她的視覺 DNA,但整體是「好幾個不同漫畫家風格的綜合體」。
「這有點像是看到一個遠房表親。」她告訴記者。
資深供稿 20 年的 Joe Dator 說得更直白:
「我的信用卡也曾被盜刷,但那個感覺還不如這次嚴重。信用卡被盜的時候,小偷不會喬裝成我。」
受害者親筆:「ChatGPT 這個變態,正在用我的名字簽下劣質漫畫」
事件爆發後,Loper 在自己的 Substack「Drawing Well」親筆寫下這段:
「老天,我本來不打算寫這篇的。別人都已經寫過了。我不想再對 AI 高談闊論。但我沒辦法。有些怪事正在我身上發生。是的,某個變態,正在冒充我,在劣質漫畫上簽我的名字。那個變態就是 ChatGPT。」
他回憶今年稍早,有人通知他:當他在 ChatGPT 下 prompt「生成一張紐約客風格的漫畫,笑話是諷刺現代人做心理諮商總是怪媽媽」,結果 ChatGPT 生成的圖裡直接附上了他的 BLOPER 簽名。
「我知道這個小偷 ChatGPT 大概是『學』了我的漫畫,但我以為它『創造』的作品會是各種偷來的東西綜合體。我的手會藏在那些偷竊之中。我從沒想過它會拿走我的名字,然後掛到它自己那可怕的『作品』上。為什麼不簽它自己的名字?」
8 月底那次病毒式傳播發生時,他正在參加婚禮、喝多了瑪格麗特。雙胞胎兄弟傳來訊息:「Angela 在 Twitter 上看到了。哈哈這是你畫的嗎?」(他知道我沒畫。)「沒關係啦,每個人偶爾都會出包。」
「我當下腦袋運作得很慢(婚禮瑪格麗特嘛),所以我以為他只是在評論漫畫品質。然後我才意識到——又來了。又一張 ChatGPT 生成的漫畫掛著我的名字 BLOPER。這次不一樣。這次它病毒式傳播了。」
他後來語氣轉趨嚴厲:
「在藝術層面,AI 是反人類的;但從更嚴重的層面——真的會在戰場上殺人那種——AI 也是反人類的。它喝掉我們的水、毀掉無數畝土地、吞食我們的文學、偷走我們最好的點子、搶走我們的工作、對寂寞的人假裝愛、摧毀批判思考。天啊,它甚至鼓勵人們抄襲、犯罪、自殺。更可怕的是,負責 AI 決策的那些人,可能是我們之中最不會做決策的。」
OpenAI 的回應與「治標不治本」的修正
Nieman Lab 通知 OpenAI 後,ChatGPT 在被要求生成「紐約客風格」時開始出現提示:
「這個 prompt 可能違反我們對於第三方內容相似性的防護機制。」
但截至報導刊出,ChatGPT 仍會在生成的「通用」漫畫上,掛上真實《紐約客》漫畫家的名字。
OpenAI 發言人的聲明是這樣的:
「我們相信創造力的未來,本質上還是人類的;我們專注於打造能賦能人類創造力與創作者的工具。我們非常感謝社群向我們回報模型中的 bug 與非預期行為,以便我們修正。」
但發言人沒有回答記者關於:模型究竟是如何、在訓練過程的哪個階段,「消化」掉《紐約客》漫畫家簽名的問題。
《紐約客》母公司 Condé Nast 在 2024 年與 OpenAI 簽了多年授權協議,允許 OpenAI 在產品中使用其內容。但 Condé Nast 發言人明確表示:從未授權任何 LLM 開發商使用《紐約客》的漫畫來訓練模型;而且 AI 生成圖中重現《紐約客》標誌,也是「任何 LLM 協議中都不允許的」。
然而,《紐約客》漫畫家合約本身就預設沒有 AI 訓練授權。漫畫家是以「投稿後被選用才付費」的方式供稿,作品版權仍歸漫畫家所有,雜誌僅有首發權。換句話說——法律上,漫畫家本來就有權主張 AI 訓練未授權。
不只是抄襲:這是「人格冒用」
康乃爾法學院數位與資訊法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指出,版權訴訟的核心會落在「ChatGPT 是否重現了每位漫畫家特定的繪畫風格」,而不是簽名本身。
「簽名是真實性的標記,但歸屬權在合理使用分析中只占很小一部分。」
但他說,漫畫家可能更有機會以「right of publicity(人格權)」為由提告——這是州法層級的權利,保護個人姓名與身分不被未授權使用。要成立,必須證明 AI 生成的漫畫是用於商業目的,而不只是玩笑。
Jason Adam Katzenstein(2014 年起在《紐約客》發表漫畫)正是 Anthropic 在 2024 年被作家協會告的那場集體訴訟的原告之一。他的漫畫被收錄在 Harper Collins 出版的選集,該書被盜版後拿去訓練 Claude。
去年法官裁定,用著作訓練 Claude 屬於合理使用(fair use),但 Anthropic「下載並保存」那些盜版書的行為,構成大規模著作權侵權。今年 7 月,聯邦法院批准了這場訴訟的和解:Anthropic 同意支付 15 億美元給作者與出版商——這是美國著作權法史上最大規模的和解金。
Katzenstein 把 ChatGPT 偽造他簽名這件事,看得比侵犯智慧財產權更嚴重:
「[ChatGPT] 正在把我的名字掛到我不認可、也不喜歡的作品上。這是垃圾,但跟我遇過的其他垃圾不一樣,這個垃圾正在假裝是我。」
在 Microsoft 內部備忘錄中(上個月 New York Times 告 OpenAI 訴訟中公開的未刪節版本),ChatGPT 被描述為「一個毀掉自己供應鏈的產品」,訓練用的數據則被形容為「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勞動竊盜」。當時的 OpenAI 政策總監 Jack Clark(後來共同創辦 Anthropic)寫道:
「我們在 AI 與創造力上的工作,會越來越導向我們打造出取代社會『文化』定義者勞動的系統。」
不只漫畫家受害:Baltimore Sun 解僱 30 年資深漫畫家,改用 AI 生成
《紐約客》至少還沒開始用 AI 取代供稿漫畫家。但其他媒體已經做了。去年《巴爾的摩太陽報》(Baltimore Sun)開除了 30 年的資深編輯漫畫家 Kevin Kallaugher(KAL,普立茲獎兩度入圍)。今年稍早,太陽報開始在社論版定期刊登 AI 生成的漫畫。用 OpenAI 自己的浮水印辨識工具就能看出,這些插圖都是 OpenAI 產品生成的。
美國編輯漫畫家協會(AAEC)理事長 Marc Murphy 上個月發表公開信:
「[我們] 譴責 AI 對藝術家的竊盜、對地球資源的濫用、對原創與創意思考的威脅。太陽報不是唯一一家走上這條墮落道路的美國報紙。」
Kallaugher 自己則在 Substack 寫下「我被 AI 取代了」,並貼出太陽報近期用 AI 生成的漫畫——上面寫著「Produced with AI」。
🚨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不只是「AI 抄了風格」的法律問題,而是**「AI 偷走了人格」**的社會問題。漫畫家的簽名,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識別符號,比風格更私密、更不可取代。當一個 AI 系統可以「學會」15 位《紐約客》漫畫家的筆跡,並把這些名字掛到病毒式傳播的圖上,它對「原創」的定義做了根本性的偷換。
更關鍵的是,法律追不上技術。版權法還在爭論「風格是否可主張」,州法的人格權(Right of Publicity)條款散落各州,還需要證明「商業目的」才能成立。而 Baltimore Sun 解僱真實漫畫家、轉用 AI 的案例,顯示這個產業的勞動結構正在被悄悄改寫。
對讀者來說,這是警訊:你今天看到一張「某某漫畫家」風格的網路迷因,可能根本不是他畫的。而那個「某某漫畫家」本人,可能根本不知情、無法阻止、甚至無法靠現行法律保護自己。
🚨 數據解讀與質疑
- 「超過 15 位」是 Loper 自己查到的數字,但報導中只列舉了 9 位名字(Brendan Loper、Harry Bliss、Emily Flake、Joe Dator、Pat Byrnes、Peter Vey、Jason Adam Katzenstein、George Booth、Liza Donnelly、Ellis Rosen、Saul Steinberg、Warren Miller)。真實總數可能更高——因為大多數漫畫家不會主動去查自己的簽名是否被冒用。
- OpenAI 的「修補」是局部性的:擋下 prompt「紐約客風格」會出現警告,但「通用」漫畫仍會掛真名。這不是 bug 修好,只是用戶觸發條件變窄。
- 15 億美元 Anthropic 和解金適用於「下載並保存」盜版書的行為,不適用於「風格模仿」。未來如果漫畫家要告,得用 Right of Publicity,這條法律在多數州都還沒被 AI 案例測試過。
- Baltimore Sun 不是個案:AAEC 公開信已暗示美國其他報紙也在做類似的事。產業衝擊是真實的、可量化的。
📚 延伸閱讀
- Nieman Lab 完整調查報導 — Andrew Deck,2026.10.05
- Brendan Loper 親筆文章「What’s In A Name Anyway?」 — 受害者第一手證詞
- Reuters:Anthropic 15 億美元和解金 — 2026.07.20
- Hacker News 討論串(414 分 / 300 留言) — 開發者社群即時反應
- Daily Cartoonist:AI 連簽名也偷 — 漫畫家社群觀察
- Kallaugher Substack:「General Mayhem」 — 被 AI 取代的漫畫家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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