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a 悄悄更新商業條款 10/30 生效：商家帳號若不關閉　Meta 將能爬取網站內容訓練 AI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Nieman Lab（原始報導）、The Verge、The Register、On The Wire（10/18 後續追蹤）、Cornell Law School 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評論、Hachette 出版商與作者集體訴訟公告，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事件：Meta 將在 10/30 啟用新版商業條款

2026 年 10 月 16 日，Nieman Lab 率先揭露 Meta 將於 10 月 30 日生效的新版「商業條款」（Commercial Terms）更新。這份條款規範所有使用 Meta 商家工具——包括 Facebook 粉絲頁、Instagram 商業帳號、Meta Business Suite、WhatsApp Business 等——的帳號持有人。新版條款用「自動化軟體（爬蟲、機器人、蜘蛛程式、使用者代理）」加上 「test credentials（測試憑證）」 等字眼，賦予 Meta 主動存取商家所屬網站內容的能力，並把抓回的內容用於「開發、改善、研究、訓練、維護 Meta 全系列產品」。

關鍵的是，商家沒有任何 opt-out 選項——唯一退出方式是「停止使用 Meta 服務」。這影響範圍很廣：Nieman Lab 自己就承認「幾乎每家新聞媒體至少都有一個 Meta 商家帳號」。Stephen Beale——經營小型獨立刊物《The Steampunk Explorer》的總編輯——對 Nieman Lab 表示，他正認真考慮完全離開 Facebook。

法律專家的核心質疑：「先收錢，再爬內容」

三位受訪法律專家都指出，這份條款明顯有兩段式商業策略的影子——

1. Meta 在 9 月開始對使用者貼文收費，變相讓新聞媒體為了導流付費
2. 接著用這次更新的條款，把「因為付費而取得的存取權」轉化成「爬取網站內容訓練 AI」的權利

Matt Topic（Loevy & Loevy 媒體智財律師）的批評最為直接：「在一份服務條款中埋進這樣的條款實在驚人，這會讓 Meta 取得在授權市場上可能需要花上數百萬美元的素材。」換言之，這等於用「合約靜默同意」繞過新聞媒體在法庭上爭取的 AI 訓練授權金。

Cornell Law School 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把這次設計比喻成 「tying（搭售）」——也就是 Google 過去要求網站「同意被爬 AI Overviews 才能被一般搜尋索引」的反覆操作（Google 後來已開放 opt-out）。他警告，Meta 可以用這份條款 「訓練 AI 用這些網站的任何內容，甚至可能部署那些內容跟發布者競爭」。

Nieman Lab 同時揭露一項更技術性的細節——「test credentials」這個詞先前從未出現在 Meta 的條款中。所謂測試憑證指的是 Meta 自行建立帳號密碼組合，用來繞過付費牆登入網站，把內容當作「訂閱會員」合法抓取。雖然 Meta 發言人強調他們「不會用來當作忽略 robots.txt 的法律依據」，但條款文字本身並沒有這層限制。

Meta 的官方說法與後續反轉

10 月 16 日當天，Meta 公司事務政策溝通總監 Andy Stone 在 X 平台公開反擊 Nieman Lab 的報導：「這是假訊息。我們使用網路爬蟲的方式沒有任何改變。」他強調 robots.txt 仍然有效，更新只是為了「在第三方網站上做平台廣告與內容推薦時能準確抓到產品銷售資訊，跟爬新聞網站無關」。

但 Ars Technica 記者 Ashley Belanger 在比對 Meta「銷售協議」（Seller Agreement）後發現，「test credentials」其實在 10 月才被首次加進 Self-Service Ads Terms，並非單純的「整合舊條款」。

事件爆發 48 小時後，On The Wire 在 10 月 18 日比對 Internet Archive 兩個時點的快照發現——

10 月 16 日 16:20 UTC 的美國版條款仍包含 「Meta may use any content from such domains, web pages, or URLs to provide, develop, improve, research, train, and maintain the integrity of, the Meta Company Products」（用於…研究、訓練、維護…Meta 全系列產品）。

10 月 17 日 03:19 UTC 的美國版條款中，這段話被刪除，「train」字眼從頁面上消失。

不過：

• 爬取權限本身仍保留（新版條款改為「用於開發、改善、研究與維護廣告及商家產品」）
• **英國版條款（en_GB）**在 10 月 17 日 12:34 UTC 的封存版本中，仍保留舊版「train」字眼
• 沒有任何 Meta 公開聲明指出哪些語系版本適用於哪些商家

Meta 對 Mercury News 進一步表示：「我們聽到了，我們想澄清：整合進來的爬蟲條款本來就只適用於我們的廣告與商家產品，我們已在條款中釐清。」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份條款更新的意義不在技術層面（爬蟲能力各家 AI 公司早就具備），而在於 Meta 試圖用 合約授權 繞過法庭正在審理的「AI 訓練是否構成合理使用」訴訟。新聞媒體與出版社集團——從《紐約時報》到 Hachette、Penguin Random House——目前正透過 New York Times v. OpenAI、Bartz v. Anthropic 等案件爭取 AI 訓練授權費。Meta 的策略是：等訴訟結果出來之前，先在條款上動手腳，讓所有用 Meta 商家工具的網站提前「同意」被爬。

對 Siami 讀者而言，這個事件衝擊三個層面：

1. 創作者經濟：任何經營 Substack、Patreon、會員制電子報的內容工作者，只要為了導流使用 Facebook 粉專或 IG 商業帳號，都被自動納入這份條款的覆蓋範圍。條款並未限制 Meta 只能用於「產品銷售資訊」——只要是「Meta 服務使用情境下被提供的網址」都算。
2. AI 監管辯論：這次更新被多家媒體稱為 「Meta 對 AI 監管的單邊定錨」。在 Anthropic 同步推動 50 死 / 10 億美元才啟動管制的 AI 安全法案（見 Siami 10/19 另一篇報導）時，Meta 採取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線——先用合約鞏固訓練權，未來法律環境即使變嚴也不影響已取得的合約授權。
3. 平台 vs 內容方的權力關係：News/Media Alliance 總裁 Danielle Coffey 把這份條款形容為 「outrageous and probably illegal（離譜且可能違法）」，並暗示媒體集團可能考慮集體退出 Meta 平台。如果真的有 5-10 家大型媒體同步退場，這會是繼 2021 年澳洲新聞媒體議價法案後，平台與內容方最大規模的法律對峙。

對台灣與香港的內容工作者，這份條款的警示意義在於：任何依賴 Facebook 導流的內容事業，現在就面臨「繼續經營就等於免費授權 Meta 訓練 AI」的結構性風險。robots.txt 可以擋一般爬蟲，但擋不了 Meta 透過用戶協議取得的存取權。

數據解讀

值得追蹤的後續指標：

• 10 月 30 日生效當天，是否有媒體集團或獨立內容工作者正式宣布退出 Meta 平台（這是條款能否撼動 Meta 商業模式的關鍵壓力測試）
• en_GB 版條款是否同步修訂（目前無 Meta 公告）
• 是否有集體訴訟指控 Meta 用這份條款實際爬取特定網站內容（目前僅有 Hachette v. Meta 既有案件，可望新增條款爭議）
• Cornell Law School Grimmelmann 教授等學者是否聯署公開聲明要求 Meta 撤回整份爬取條款（而非僅修改用詞）

Siami 觀點

Meta 這份條款設計中最危險的不是「train」字眼本身，而是 「test credentials」與「or any entity acting on our behalf」的組合——前者繞過付費牆，後者讓 Meta 可以授權任何關聯企業或承包商執行爬取任務。換言之，即使 Meta 真的不主動用，未來 Meta Cloud 或某個被併購的子公司都可以援引這份條款合法爬取內容。

從設計意圖看，這是 「先建立合約主權，再等法律跟上」的策略：等 12-18 個月後各國 AI 立法塵埃落定（歐盟 AI Act 完整生效、美國 AI 行政命令司法挑戰結果出爐、台灣 AI 基本法草案三讀），Meta 手上就已經有一份可以抵禦任何新法生效前溯及既往的全球授權網。這不是新聞媒體的勝利，也不是平台的失敗——這是 Meta 把法規不確定性變成自己資產的一次教科書級操作。

對台灣與香港的內容工作者，最務實的短期因應有三條路：（1）把 Facebook 粉專降級為純公告管道，網站主體流量改導到自家電子報或 Substack；（2）在網站 robots.txt 明文拒絕 MetaBot 與 Meta-ExternalAgent；（3）關注 News/Media Alliance 與數個出版商集團是否在 11 月前發起新一波反壟斷調查——這場法律戰的勝負，將直接決定未來五年內容方與平台之間的權力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