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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老鼠:FDA 開綠燈「器官晶片」取代動物實驗 17 年前一篇被 Science 退稿的論文改寫製藥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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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老鼠:FDA 開綠燈「器官晶片」取代動物實驗 17 年前一篇被 Science 退稿的論文改寫製藥規則

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IEEE Spectrum 原報導〈Tech to Replace Animal Testing Is Almost Ready. Scientists Are Not〉(2026-10-01 上線)、Hacker News 主討論串(334 分、102 則留言,截至 2026-10-20)、FDA 在 2026 年 3 月發布的「替代動物實驗草案指引」、2026 年 9 月 21 日發布的最終規則、Nature Biotechnology 2025 年 5 月報導、Emulate Bio 公司 2026 年 2 月提交的 ISTAND 申請狀態、Wyss Institute 官方技術頁面,以及 ESQlabs、Stanford Greenstone Biosciences、Johns Hopkins Center for Alternatives to Animal Testing 等機構負責人的公開訪談,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十七年前,細胞生物學家 Donald Ingber 在哈佛大學 Wyss 生物啟發工程研究所帶領團隊,把一個比隨身碟還小的透明聚合物薄板送進《Science》期刊,薄板裡有兩條窄窄的通道,一邊襯著模擬肺泡的人類細胞、一邊襯著模擬血管的內皮細胞。當空氣被抽進薄板旁邊的中空腔室,這片人造肺臟會自己「呼吸」——以規律的頻率膨脹、收縮。這份論文後來被將近 5,400 篇其他論文引用。但當年《Science》的編輯卻猶豫了,要求 Ingber 補做小鼠對照實驗、隔年才接受。

這段軼事出自 IEEE Spectrum 主編 Eliza Strickland 2026 年 10 月 1 日的深度報導〈Tech to Replace Animal Testing Is Almost Ready. Scientists Are Not〉。故事從一個罕見的案例講起——德國柏林生技公司 TissUse 的共同創辦人 Ilka Maschmeyer 透露,幾個月前一家大型藥廠被美國 FDA 退件,原因是這家藥廠只繳交了動物實驗數據,FDA 反而要求他們補器官晶片或同等的替代方案。17 年前《Science》編輯堅持要 Ingber 補動物實驗,如今 FDA 主動要求補器官晶片——「標準已經反轉了一輪」,Maschmeyer 說。

17 年後,第一顆肺晶片開始改寫製藥規則

Ingber 團隊在 2010 年發表的 lung-on-a-chip 原本只是個 proof-of-principle 證明,現在它是 Emulate Bio 這家估值數億美元公司的商業化基礎。Emulate 在 2024 年 9 月成為第一家進入 FDA「ISTAND Pilot Program」最終階段的器官晶片公司,2026 年 2 月已經是全球唯一一家走到這個階段的器官晶片業者。Emulate 的 Liver-Chip S1 在等待 FDA 的正式 qualification——一旦通過,這顆肝晶片就可以取代目前用於預測「藥物誘發肝損傷」(DILI)的動物實驗,成為第一個被 FDA 認可為「drug development tool」的器官晶片產品。

器官晶片技術本身在 2026 年已經遠遠超越 Ingber 17 年前的肺晶片。Strickland 引述 Wyss Institute 的最新版本,硬體上已經可以連接 10 個器官晶片,組成多器官系統,能模擬人類生理學的多個面向——不是完美,但「比小鼠或猴子更接近人體」。支援這些系統的是器官與生物體的電腦模擬,加上 AI 工具能在高速迭代中分析這些系統產生的數據、指引未來實驗方向。這整套被歐美法規單位統稱為 NAMs(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新方法學),涵蓋類器官(organoids)、器官晶片、電腦模擬、AI 模型四大類。

法規轉向:FDA 在 12 個月內打出六記重擊

器官晶片從實驗室走到法規主舞台,靠的是 12 個月內的六記連續重擊。Strickland 把這些時間點整理得很清楚:

第一擊是 2022 年底美國國會通過 FDA Modernization Act 2.0,明確授權 NAMs 可以用在「新藥進入人體試驗前」的臨床前研究——過去法規強制要求動物實驗,這道門現在打開了。Maschmeyer 直言:「這是我這輩子沒料到能看到的事。」

第二擊是 2025 年 FDA 公開宣示「要把動物實驗從預設選項變成例外」(“to make animal studies the exception rather than the norm”)。

第三擊是 2025 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宣布,申請「以動物為模型」研究經費的研究者必須同時納入非動物方法——比如真實世界數據或 NAMs 研究。

第四擊是 2026 年 3 月 FDA 發布「替代動物實驗草案指引」(Draft Guidance on Alternatives to Animal Testing for Drug Development),正式徵詢業界意見。

第五擊是 2026 年 9 月 21 日 FDA 發布最終規則(direct final rule),把藥物開發法規裡所有「animal tests」字眼全面改成「nonclinical tests」,讓「通過驗證的人類細胞系統、器官晶片、電腦模型」在合適情境下可直接取代動物實驗。

第六擊是歐盟與英國各自宣布逐步淘汰動物實驗的時程表,OECD 也更新其影響全球的指引,允許擴大 NAMs 使用。

反對者的聲音:我們還缺一個「啊哈!」時刻

但 Strickland 沒有把報導停在法規的光鮮面。她訪問了德國 ESQlabs 計算生物學家 Christian Maass——這家公司做的是「數位孿生」(digital twin)系統,把器官晶片數據整合成全人體的藥物反應模擬。Maass 認為 NAMs 早該跟動物實驗做一次正面對決:「我們熱愛我們正在做的事,但我們還沒拿出證據證明我們做得比動物實驗好或一樣好。」他用 iPhone 發表會做比喻:「那是一個『啊哈!』的時刻。但對 NAMs 來說,那個時刻還沒到。」

Maass 的質疑有學術上的合理性:如果一個 NAM 沒有比動物實驗更好,或者只在搭配使用時效果最好,這件事必須被誠實面對。Head-to-head 比較才能說服懷疑者,也是良好科學的基礎。Strickland 也指出,目前缺乏「NAM 數據 vs. 動物實驗數據 vs. 人體臨床試驗數據」三方對照的開放資料庫——製藥公司與監管機關握有這些數據,但絕大多數不對外公開。

Ingber 也承認需要這類比較研究,並主張政府應資助學術界與產業界合作;Hartung 則建議新動物實驗應與 NAMs 並行,提供同時間的對照數據。

文化障礙:兔子試驗的 30 年延遲

更根本的問題是文化。Johns Hopkins Center for Alternatives to Animal Testing 主任 Thomas Hartung 與獸醫學家 Kathrin Herrmann 共同領導的調查發現,研究者正面臨「早期生涯阻力」——「我們一直聽到這些擔憂:純 NAM 的提案被資助者視為高風險、有壓力要『加一組動物實驗』才顯得可信、取得 NAM 基礎建設的管道有限、而且脫離既有的動物模型後職涯方向變得不確定」,Herrmann 說。

最經典的案例是單核球活化試驗(monocyte activation test)。1990 年代中期研究者就開發出這個方法——用人類血液細胞預測免疫反應——目的是取代把化合物注入兔子耳朵、監測兔子直腸溫度的兔子發燒試驗。但歐洲藥典直到 2010 年才接受單核球活化試驗作為替代方案,而兔子至今在全球仍被廣泛使用。

從開發到被接受,30 年的延遲。30 年裡,技術早成熟、法規早改完、倫理早該過關,但「正式要求消失了,非正式期待還在」(The formal requirement may disappear, but the informal expectation persists),Herrmann 說。

改變正在發生,但速度受制於世代交替

改變確實在發生。Hartung 在 Coursera 開的線上課程到目前為止已經有約 12,000 名學生修過;NIH 與 FDA 都推出 NAMs 學習資源;其他跟進的國家也提供類似資源。Stanford University 心血管研究院院長 Joseph Wu(也是 Greenstone Biosciences 共同創辦人)認為「這些受訓的人會建立自己的實驗室、進入產業界、取代舊世代」。

值得注意的是,NAMs 主要改變的是早期藥物開發與法規測試——這部分佔動物實驗總量的約 30%。剩下的 70% 用在基礎生物研究,要取代更困難,但也並非不可能。Ingber 舉例,器官晶片已經能用於研究發炎性腸病、輻射傷害、對抗細菌感染的免疫反應;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資金、誘因、訓練、教育、合作、世代交替,整個製藥與安全測試的研究文化可能會慢慢轉變。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這是 2026 年第一起「科技取代既有法規標準動物實驗」的全球性轉向,重要性有三個層次。

第一,這是「科學假設被自己打臉」的典型案例。2010 年 Ingber 的肺晶片被《Science》要求補小鼠實驗,那時業界共識是「動物實驗是必要對照組」。16 年後,FDA 把「animal tests」這個詞從法規刪除,等於官方承認「動物實驗不再是必要對照組」。這不只是技術進步,是科學社群集體承認 30 年來的「黃金標準」其實是歷史遺產,不是科學真理。

第二,這打開了「非動物」市場的監管套利空間。Emulate 已經走到 FDA ISTAND 最終階段;TissUse 的 Humimic 系統已經被歐美多家藥廠採用;CN Bio、Inscripta、Mimetas 等公司各自切入不同器官。這些公司的商業模式從「學術研究工具」轉成「法規認可工具」後,估值天花板完全改變。CN Bio 在 2024 年的 B 輪募資已經把估值推到「器官晶片獨角獸」門檻——這是科技股投資人在 2026 年必須重新定價的次產業。

第三,這對台灣與華文讀者不是遙遠新聞。台灣《動物保護法》在 2023 年修法要求研究機構逐步落實「3R 原則」(Replacement 取代、Reduction 減少、Refinement 優化);國衛院、國家實驗動物中心都已啟動器官晶片相關計畫。中國藥監局(NMPA)在 2024 年也跟進 FDA 的 NAMs 路徑圖。當國際法規與市場都往這方向走,台灣的製藥與醫材公司若不跟上,會在跨國臨床試驗與授權案上被卡住。

數據解讀與質疑

關於「法規改完就會加速」的樂觀論:Strickland 自己也在報導中點出,1990 年代的單核球活化試驗到 2010 年才被歐洲藥典接受,兔子至今仍廣泛使用。從單一技術成熟到全面取代,30 年的延遲在歷史上是有過的。法規改完不等於實驗室改完,更不等於整個研究社群改完。Maass 的「啊哈!時刻還沒到」說法其實是對的。

關於「NAMs 比動物實驗更人道也更準」:IEEE Spectrum 報導引用了一個常被忽略的數據——「美國進入臨床試驗的藥物,最終只有不到 10% 拿到 FDA 核准」,且這個數字在某些治療領域(如阿茲海默症、癌症)失敗率更高。動物實驗不是唯一原因(試驗設計瑕疵與疾病複雜度都是),但動物作為人類替代品的預測力確實長期被質疑。有研究者甚至指出,如果阿斯匹靈或普拿疼是在現代法規環境下被發現的,很可能會因為動物實驗的負面結果而被放棄——這是「動物實驗過度保守」的反向案例。

關於「為什麼基礎生物研究的 70% 還沒被改變」:因為基礎研究的目的是探索未知,而 NAMs 目前能模擬的「已知生物機制」是有限的。Ingber 的肺晶片能模擬呼吸與免疫反應,是因為人類對肺的生理學已經了解很多;但對腸道菌叢、腦神經迴路、發育生物學的機制還在探索中,用 NAMs 取代動物實驗在這些領域等於是用「已知模型」回答「未知問題」,科學上不嚴謹。這是 NAMs 未來 5-10 年最需要突破的技術瓶頸。

關於「Emulate 獨佔」的疑慮:目前 Emulate 是唯一一家走到 FDA ISTAND 最終階段的器官晶片公司,這給了 Emulate 在 DILD 預測上的短期市場獨佔。但 ISTAND 是一個公開程序,其他公司(如 CN Bio、TissUse、Mimetas)的 Liver-Chip 同類產品也在路上。一旦多家公司的產品同時取得 FDA qualification,Emulate 的先發優勢會被快速侵蝕。投資人需要區分「先發紅利」與「技術護城河」的差別——前者有限、後者需要持續研發投入。

外部延伸閱讀:

網友熱門留言 (5)

#1 willmeyers(Hacker News,讀者) 0
就算技術採納的速度慢,但這終究是對的研究方向。為什麼要讓動物承受痛苦,而動物實驗的失敗率與誤判率又這麼高?從這篇報導看,模型或晶片在預測人體反應上反而更深入。
#2 meowface(Hacker News,讀者) 0
我認為應該採分層系統。第一,能不動物實驗就不做;第二,真要做動物實驗,必須先確認風險與傷害程度在合理範圍內,只有通過這一關才能進入活體試驗;第三,受試動物就算最終沒被犧牲,也要讓牠們過著接近自然、快樂的生活。不要無謂犧牲牠們的生命,唯一例外是當實驗意外造成持續嚴重痛苦時予以人道安樂死。把牠們當成飼主照顧寵物鼠的方式對待——有些人覺得這太極端,但我認為理想世界裡,研究者做動物實驗前應該先問自己:『我會願意把這個實驗用在自願受試的人身上嗎?』
#3 cyberax(Hacker News,製藥 AI 工程師) 0
動物實驗並不便宜——製藥公司是想盡辦法要避開動物實驗的。大多數藥物唯一合理的實驗動物是小鼠跟大鼠,而牠們天生就愛得癌症與其他疾病,所以你必須用很大族群才有統計意義。別忘了,執行實驗本身也要花很多時間。對製藥業來說,時間就是金錢。
#4 suncemoje(Hacker News,讀者) 0
這不只是成本的問題。我們的生物機制太複雜,沒有任何單一系統能告訴我們某個藥物 100% 安全——這也是為什麼藥物最後還是要進臨床試驗『測』在人身上。如果能丟任何藥物或化合物進電腦、再吐口水進去,然後得到一個個人化的療效評分……那會是多棒的事?
#5 voidUpdate(Hacker News,研究者) 0
我真的同情那些實驗鼠,特別是 SCID 嚴重複合免疫缺陷鼠——牠們基本上生來就是要被感染某種東西、然後死掉。更別提我最近看到的一個學術造假案例,做癌症測試的時候數據明顯是捏造的,但老鼠還是為了那些數據而死。但說真的,要測試免疫反應真的很難不傷害活體動物,因為你必須有活的免疫系統才能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