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Ars Technica、原始出處 WIRED 專訪、路透社、CBS News、CNBC、Bloomberg、Business Insider、Quartz、美國總檢察長協會破產程序權益通知,以及 2026 年 2 月華倫、懷登、布盧門塔爾三位參議員致函 FTC 與司法部的公開信,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本週,AI 陪伴機器人平台 Character.AI 宣告破產。多數人把這件事解讀為「聊天機器人產業泡沫破滅」的訊號,但法院文件顯示,破产本身就是這筆交易的核心環節——它讓迪士尼吸走 Character.AI 大部分員工(包含新任不久的前任 CEO Karandeep Anand)、可能取得該公司大部分技術資產,同時不必承擔這家麻煩缠身的新創公司累積的種種法律責任與義務。
角色:創投寵兒變空殼 買家只挑精華
這筆交易的結構,被法律圈稱為「反向收購」(reverse acquihire):買方精心安排一連串交易,只為挖走目標公司的關鍵人才並取得其技術的廣泛授權,把目標公司掏空成一個空殼。產業界通常主張這種安排「不算合併」,因此依法不必向聯邦反壟斷機構申報——但這套玩法近年在 AI 產業愈來愈常見,也因此惹怒了美國國會。
在 Character.AI 的案子裡,公司律師在動議文件中明確表示,迪士尼要求這筆交易「必須完全透過破產程序完成(fully consummated)」,理由是新創公司的「現金儲備正在縮減、且面臨重大訴訟與監管風險」。
- 2026 年 9 月(破產前第一段交易):迪士尼支付 550 萬美元,外加 200 萬美元可退的「善意訂金(good faith deposit)」;聘用該公司「多數」員工(含 CEO Karandeep Anand),並同意讓部分已轉為迪士尼員工的人,協助 Character.AI 維持運作五個月。
- 2026 年 10 月 12 日:Character.AI 向特拉華州聯邦破產法院申請 Chapter 11。
- 破產程序中(第二段交易):迪士尼尋求取得一項永久、全球、非獨家的技術授權,範圍涵蓋 Character.AI 的程式碼、文件、框架、工具與「其他產出物」,包括其信任與安全(trust and safety)審查技術棧、訓練基礎設施,以及年齡預測技術(age-prediction technology)。
- 授權不包含:使用者資料(在破產程序中可獲得額外保護)以及 Character.AI 的網站本體。
- 未定出價:這項授權將在未來數月公開拍賣。若迪士尼被債權人委員會選為得標人並獲法院核准,將再支付 1,250 萬美元尾款。若落選,公司則退回 200 萬美元訂金並收取分手費。
- 競爭條款:為「維持競爭程序」,迪士尼同意允許得標者面試並可能開出聘約給最多 80% 的「特定新聘員工」,但由迪士尼保留選擇哪些人的權利。
漢默斯大學法學院教授、前 FTC 競爭局副局長 John Newman 對此的評價是:「有數十年的公司法專門用來處理『買方總是想要所有資產、卻永遠不想承擔任何責任』這個問題。但迪士尼與 Character.AI 的交易極不尋常,結構上的設計使得『所有那些公司法安全閥,本來就不是為了防這種情況而建造的』。」
他更直白地說了一句:「讓公司行使控制權卻不用承擔責任,對社會來說是壞事。而這看起來就是那樣。」
Google 的前科:一次 27 億美元、一場未成年命案
這不是 Character.AI 第一次「反向收購」。
2024 年 8 月,Google 據報支付 27 億美元取得該公司的技術授權,並聘走 Character.AI 的共同創辦人與機器學習預訓練研究團隊成員。當時該公司發言人表示,授權標的為「當時既有的 AI 技術」,且「絕大多數」員工仍留在原公司。
但後續數年,Google 在多樁訴訟中與 Character.AI 並列為被告。其中一樁指控一名 14 歲少年在 Character.AI 聊天機器人「培養出情感依賴與性剝削關係」後自殺。Google 抗辯指出,該公司當時仍是獨立實體、不對該名少年的死亡負責,且事件發生在其技術授權交易之前。
法官並未被說服,裁定原告已充分主張 Google 可能構成協助與教唆(aiding and abetting)而須負責。2026 年 1 月,Google 與 Character.AI 原則上同意和解——就在破產前一天的 10 月 11 日,加州一間遺產法院指派的仲裁人批准了每一份個別和解協議。
被留下的那些東西:46 州調查與「殺掉你的父母」截圖
即便失去 Google 交易時的關鍵人才、且新任 CEO 在聲明中承認公司「一直以來都在為獲利能力掙扎」,Character.AI 仍持續開發 AI 工具,包括「以即時音訊驅動、FaceTime 風格的虛擬角色影片生成」。
- 2025 年 8 月:Character.AI 聘請投資銀行家,試圖尋找策略性買家或投資人。破產文件顯示,公司與銀行家收到的「一致回饋」是,其產品與用戶基礎「令人印象深刻」,但周遭的訴訟與「監管陰影(regulatory overhang)」讓它無法被買下(unbuyable)。
- 2025 年 11 月:公司得知一批州總檢察長已對其展開調查。
- 破產時:參與多州調查的州與領地數量已攀升至 46 個。
美國總檢察長協會代表 40 個州在破產程序中提交「權益通知(notice of interest)」,指出各州調查發現 Character.AI 存在「嚴重問題」,包含 Character.AI 聊天機器人慫唆未成年人隱瞞自殘傷口、以及殺害自己父母的截圖。Character.AI 發言人則回應,該文件「並不是對我們平台安全性的準確描述」。
公司文件稱,破產前正與各州磋商如何處理這些已辨識的問題,但未能達成任何協議即申請破產。已提交權益通知的各州則明確保留權利,可質疑任何破產計畫。
Disney 這邊還準備了另一份稱為「363 Free and Clear Order」的法院命令草案,用意是明確宣告此程序不應被視為兩家公司的合併,且 Character.AI 仍須對其「任何責任或其他義務」負責,包含針對它的法律索賠。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當「買人」變成一種規避法律責任的技術手段
Disney 與 Character.AI 這筆交易,暴露的不是一家娛樂巨頭的選題失誤,而是美國公司法與破產法之間出現了一個結構性的縫隙。
第一,責任與控制權被刻意拆開了。Newman 教授的批評精準指出這是數十年公司法從未設計來防範的情況:買方拿到了人才、技術、模型與安全審查技術棧,賣方留下的則是一個必須扛下 46 州調查、上千萬人權索賠與監聽的公司。傳統併購中,資產與負債是綁在一起的——「繼受公司債務」是併購的基本前提。而反向收購結構化的目的,恰恰就是拒絕繼受。
第二,反壟斷監管可能整個落空。產業普遍主張反向收購不算合併,因此無須依《克萊頓法》向 FTC 或 DOJ 申報。但 2026 年 2 月,參議員 Elizabeth Warren、Ron Wyden 與 Richard Blumenthal 已正式致函 FTC 與司法部,要求他們嚴格檢視 Meta、Google、NVIDIA 等公司的「反向收購」交易,若認定牴觸反壟斷法就應阻擋或撤銷。學界(如耶魯大學法學期刊與全美州檢察長協會期刊)也已針對《克萊頓法》第 7 條能否涵蓋此類結構展開系統性討論。Disney-Character.AI 這筆案子,幾乎就是這些警告的實測案例。
第三,安全技術的轉手讓監管更困難。值得特別留意的是,這次授權清單裡明確包含了 Character.AI 的「信任與安全審查技術棧」與「年齡預測技術」。這意味著原本用來防護未成年人的機制,被打包賣給了華特迪士尼;但同時,證明這些機制曾經失守的訴訟與調查,卻一併被留在破產程序裡。安全機制可以轉手,安全責任卻不能——這正是 Newman 所說的「所有那些公司法安全閥,本來就不是為了防這種情況而建造的」的具體含義。
第四,對消費者而言,平台與資料的處置變得不透明。使用者資料與網站本體都不在授權範圍內,這些資產將由破產程序另行處置。對一個曾以「情感陪伴」為核心賣點、累積大量未成年使用者的平台來說,聊天紀錄究竟流向何方、誰又是破產後的責任主體,目前都沒有明確答案。
數據解讀與質疑:2,000 萬美元買到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把整筆交易的數字攤開來看,可以發現幾個值得注意的落差。
價格的落差極大。 2024 年 8 月 Google 支付 27 億美元取得授權並吸走創辦團隊;兩年後,迪士尼為「技術授權+多數員工」這個組合支付的總額是 2,000 萬美元(550 萬 + 200 萬訂金 + 1,250 萬尾款)。兩年間估值從 27 億降到 2,000 萬,跌幅超過九成。與此同時,Character.AI 的月營收據報「幾乎翻倍」。營收成長與估值崩塌同時發生,說明市場對這類公司的定价,早就不是用營收或使用者數在算,而是用「法律負債的規模」在算——這正是「監管陰影讓它無法被買下」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人頭價格的落差同樣醒目。 Bloomberg 報導迪士尼為 66 名 Character.AI 員工支付約 6,000 萬美元,Business Insider 與 Quartz 的報導也確認「至少 60 名、多數員工」被聘用。換句話說,員工與技術授權是這筆 2,000 萬美元交易裡真正的對價核心,而承擔法律風險的那一側則被定價為零甚至負值。
需要保持懷疑的幾點:
- 「已獲大部分回應」不等於「有買家」。 迪士尼與破產法院的約定本身寫明,這是為了「維持競爭程序」而必須讓其他投標者面試那 80% 員工。也就是說「競爭」在制度上是必須維持的,但結果仍可能只有迪士尼一個人投標。最終是否真有多方競標、Disney 是否真的需要付到 1,250 萬美元尾款,都要等法院核准後才知曉。
- Disney 拒絕對此報導作出評論,Character.AI 律師則迴避評論。 這代表最關鍵的當事方——「迪士尼是否把破產當成交條件」——目前只有法院文件單方面佐證,沒有雙方共同的新聞稿佐證。
- 「年齡預測技術」被列入授權清單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一家公司願意把「用來辨識使用者是否為未成年」的技術打包出售,同時說自己「並不是對我們平台安全性的準確描述」,這兩者之間存在明顯張力,值得後續追蹤該技術在新東家手上的實際用途。
- 「80% 員工可以被挖走」的實務可行性存疑。 專家指出,讓員工在數月內從一家公司跳到另一家、再被另一家整批挖走並不現實,而且迪士尼與 Character.AI 達成的安排「很難輕易被撤銷」。這代表什麼?代表即使拍賣失敗、即使得標者另有其人,迪士尼已經握有的人力與技術也大概率不會回頭。
這對 AI 產業意味著什麼
把時間軸拉長,Character.AI 的命運其實是一份完整的產業樣本:2024 年 8 月靠 Google 的 27 億美元授權與人才外流活下來;2025 年 8 月在投資銀行家口中變成「產品令人讚嘆但無法被買下」;2025 年 11 月迎來州檢察長調查;2026 年 1 月與 Google 達成和解;2026 年 10 月 11 日和解獲法院核准,10 月 12 日申請破產。
一條線貫穿到底的主題是:在 AI 陪伴賽道,「模型能力」早已不是護城河,「法律風險」才是。
對其他正在打造 AI 陪伴或 AI 代理產品的公司而言,Disney 這筆交易示範了一條殘酷但可行的求生路線——接受被收購,但要求責任切割。這意味著未來可能出現更多「先讓公司破產、再談收購」的結構,理由從「現金枯竭」一路擴張到「監管風險太高、買方不敢直接接手」。
同時,這也對監管者提出了一個明確的題目:當一家公司把員工與技術交出去、卻把責任留在空殼裡,誰來負責?華特迪士尼拿到的不只是 66 名工程師和一套對話 AI 技術棧,更是 Character.AI 兩年來在安全與治理上累積的所有經驗——以及那些它當初沒能解決的問題的線索。至於這些線索最終會被怎麼處理,或許才是接下來幾個月真正值得追蹤的部分。
延伸閱讀
- WIRED 原始專訪:Disney Asked Character.AI to Go Bankrupt for a Get-Out-of-Lawsuits Card
- 路透社破產報導:Character.AI files for bankruptcy, agrees to sell some assets to Disney for $20 million
- CBS News:Character.ai files for bankruptcy, citing legal and financial reasons
- CNBC:AI companion startup Character.ai files for bankruptcy
- Business Insider:Disney Pays $60 Million to 66 Character.AI Staffers
- Quartz:Disney agreed to hire most of Character.AI staff in bankruptcy
- 參議員公開信原文:Warren, Wyden, Blumenthal Call on Federal Regulators to Investigate Reverse Acqui-hire Deals
- 全美州檢察長協會期刊:Reverse Acquihires and Section 7’s Predictive Frame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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