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BBC 專訪報導、The Intercept 對 Sofia Liguori 的獨家專訪、Trending Topics 的整理報導、Google Cloud 官方新聞稿:Gemini for Government 上線 GenAI.mil、EFF 對 Google 與 Amazon 的責任分析、美國國防部 GenAI.mil 平台發布 與 Hacker News 討論串,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Google DeepMind 最近又少了幾個人,這次離開的理由不是薪水、不是股票、也不是研究自由,而是 Google 自己的 AI 正在被部署到戰場上。BBC 採訪了多名已從 DeepMind 辭職或正在辦理離職的技術人員,其中一位具名受访者是常駐倫敦的研究工程師 Sofia Liguori。她在合約限制自己公開談論公司的情況下,仍獨家向 BBC 說明離職原因。
「當我意識到我的公司正越推越深地要把 AI 系統用進軍事運作,我覺得以 Google 的身分工作是可恥的。」Liguori 說。她在 Google 工作三年,2023 年加入,最初負責的是用 AI 更有效率地把電力送進電網——一個純粹的和平工程問題。
Google 發言人 Tom Hewett 回應 BBC 的說法是:公司與全球公共部門機構合作,簽約前有一致的審查程序,包含遵循可接受使用政策與 AI 原則;公司也設有讓員工安全反映疑慮的專門管道,並有嚴格政策防止任何形式的報復。
今年這張合約:任何合法政府用途
Liguori 與 Kirsch 針對的其實是兩張合約。
第一張是 Project Nimbus。Google 與 Amazon 在 2021 年拿下、2024 年遭員工抗議的 12 億美元雲端與 AI 合約,向以色列政府、軍方與主要武器製造商提供技術。EFF 今年 4 月的分析直接點名,Google 曾公開聲稱 Project Nimbus「並非針對高度機敏、機密或軍事工作負載」,並由自家條款治理——同一份分析認為,實際情況與這個說法有落差。
第二張才是今年的重點。今年 4 月,Google 與美國國防部達成協議,允許美軍在機密軍事環境中使用 Google 的 AI 模型。Trending Topics 整理的條款內容是:模型可用於「任何合法政府用途」,不應用於國內大規模監控,也不應在缺乏適當人類監督的情況下用於自主武器——但 Google 對五角大廈如何使用這些模型沒有否決權。
AI 拿來做目標指派非常危險,因為它會製造出一個更容易讓戰爭變得更殘酷的系統。第一個問題是定義目標時引入的不透明,以及隨之而來的去人化。
這段話出自 The Intercept 對 Liguori 的獨家專訪。她在告別信中要求同事在面對軍事工作時「保持人性」,並寫下:「我不再相信我們的技術會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我想像著 AI 能幫助電網脫碳、減少浪費、保護生態系的某個世界,但那不是這個世界,也不是我們正在競速開發的這種通用 AI。」
DeepMind 英國員工今年 5 月投票成立工會,是 AI 業首例,而且不是為薪資。Liguori 說今年 2 月她曾與同事在倫敦辦公室外發動示威,標語是「No AI in the kill chain」;她認為這還不夠,「我們今年本來應該罷工。」她也提到內部申訴的實際處境:包含「genocide」一詞的貼文被刪除,管理與人資則以語氣不當回應,叫員工改走內部工單系統,而工單只會收到半自動、沒有實質內容的回覆,連真人互動都不會有。
同一條供應鏈的另一端:Maven 與 GenAI.mil
軍方的執行面早已不是新聞。美國國防部最主要的情報與資料整理平台是 Maven Smart System,由 Palantir 開發,已整合多家 AI 業者的技術進入該平台,用來協助人員篩選與辨識打擊目標。
前 Project Maven 主任、退役中將 Jack Shanahan 對這套節奏的評價是:目前的「哲學」似乎是「盡可能快速、盡可能廣泛地部署 AI 技術,必要時以測試與評估的嚴謹紀律為代價」。國防部次長 Emil Michael 則主張:「在 AI 時代,速度定義勝利。」
前 OpenAI 地緣政治團隊主管 Sarah Shoker 從另一側指出同一個結構性問題:「AI 會壓縮操作人員做決策的時間,因為它運作得比人快得多,這在高壓環境下特別危險。當你有數百個由 AI 篩出的目標、而可用的時間很短,人工操作員幾乎不可能實質檢查 AI 的輸出有沒有錯。」
另一個早該被看到的節點是 2025 年 12 月 9 日:Google Cloud 的 Gemini for Government 成為 GenAI.mil 平台上第一個上架的企業級 AI,供約 300 萬名人員使用。Google 的安全承諾是國防部資料不會被用來訓練公開模型——但承諾的是訓練資料,不是模型之後被拿去做什麼。
影片由 Al Jazeera English 製作,記錄 DeepMind 員工投票成立工會的過程與诉求。
影片由 Democracy Now! 製作,記錄 2024 年 Google 與 Amazon 員工針對 Project Nimbus 的辦公室抗議。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把「兩名工程師辭職」直接寫成道德新聞,是最容易誤讀這件事的方式。真正的結構性訊號在合約條款裡,而不在人數裡。Google 自己寫在《AI 原則》裡的價值是「人類監督」與「符合國際法與人權」;但今年這張合約的實際效果是把模型放進機密環境,然後放棄對用途的否決權。當限制手段從「技術上的不允許」退化成「紙面上的不作為」,合約裡那些條款就只剩下意圖宣示的性質。這正是 Kirsch 離職時說的核心:「Google 似乎無權也無能控制或否決五角大廈如何使用它的 AI,也似乎對部署方式的可見度非常有限。」
第二個訊號是員工行動形式在變。Google 對軍方的抵抗史不是新的:2018 年 Project Maven 時期上千名員工抗議、約十一人辭職,公司最後退出;2024 年針對 Project Nimbus 的辦公室抗議後,公司解雇約 50 名員工。差別在於這次員工選擇先成立工會再談條件,而英國的工會法律讓「用業餘時間參與工會活動」成為受保護的柔性罷工形式。這意味著 Google 面對的,從一群會發文的情緒化員工,變成一個有法律身分、能發動集體行動的組織。
第三個訊號是這不是 Google 單家的問題。今年與美國國防部簽下類似合約的公司還包括 OpenAI、Amazon、Microsoft、SpaceX、Oracle、Nvidia 與新創 Reflection;Anthropic 則是因為拒絕移除模型在武器與監控用途上的防護而被列入國防部黑名單。整個產業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差別只在合約裡有沒有留下可執行的拒絕權。
數據解讀:把「守護」這件事拆開看
- $12 億 — Project Nimbus 的公開合約金額,2021 年由 Google 與 Amazon 拿下,向以色列政府與軍方提供雲端與 AI。
- 約 300 萬人 — Gemini for Government 於 GenAI.mil 的服務對象規模,2025 年 12 月 9 日上路。
- 約 50 人 / 約 11 人 — 兩次歷史對照:2024 年因 Nimbus 抗議遭解雇的人數,以及 2018 年因 Maven 抗議辭職的人數。
- 約 20 萬人 — Google 整體員工規模,相較之下本次具名辭職者只有兩人。
這些數字放在一起會產生一個不舒服的落差:合約的規模是數十億美元等級、服務對象是數百萬人,而能公開站出來的反對者是個位數。Hacker News 上最尖銳的質疑正是針對這個比例——報導具名的只有兩人,相對於 Google 的員工總數,這算不算得上結構性訊號?這個質疑有道理,也值得誠實回答:單看辭職人數,這確實撐不起「集體出走」的敘事。但 BBC、The Intercept 與 Trending Topics 都指出「已辭職或正在辭職」的人數無法統計,因為多數離職者不公開說明原因,同事間流傳的訊息也被公司政策壓著。換句話說,公開數字是這個事件裡最不可靠的一項指標。
真正可驗證的指標是組織形式:工會已成立、示威已發生、內部申訴流程被具名描述為「半自動回覆、沒有人被捲入討論」,而且這些都不是單一事件,是 2018 年與 2024 年之後的第三輪。另一個常被略過的細節是 Kirsch 在 X 上留下的那句話——他說 Google 2014 年收購 DeepMind 時承諾的種種前提,包含禁止軍事用途,「沒有任何一道防護完整地存活下來」,而他是從新聞裡得知這件事的。如果一家員工連公司自己對外宣布的收購承諾都必須從媒體報導裡才知道,那麼「內部有安全申訴管道」這句官方回應的說服力就值得打折。
延伸閱讀與資料來源
- BBC 專訪報導: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mreyvepnv0po
- BBC 中文版報導: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620re8ye3e4o/trad
- The Intercept 對 Sofia Liguori 的獨家專訪:https://theintercept.com/2026/10/21/google-deepmind-resign-ai-military-gaza/
- Trending Topics 整理報導:https://www.trendingtopics.eu/google-deepmind-resignations-military-ai/
- Google Cloud 官方新聞稿(Gemini for Government × GenAI.mil):https://www.googlecloudpresscorner.com/2025-12-09-Chief-Digital-and-Artificial-Intelligence-Office-Selects-Google-Clouds-AI-to-Power-GenAI-mil
- 美國國防部 GenAI.mil 平台發布:https://www.war.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4354916/the-war-department-unleashes-ai-on-new-genaimil-platform/
- EFF:Google and Amazon — Acknowledged Risks, and Ignored Responsibilities:https://www.eff.org/deeplinks/2026/04/google-and-amazon-acknowledged-risks-and-ignored-responsibilities
- No Tech for Apartheid 官網:https://www.notechforapartheid.com/
- Hacker News 討論串: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50186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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