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綜合整理自 WIRED 專題〈The US Government Is Hiding a Secret Court Ruling About How It Spies on Americans〉、Wyden 與 Schiff 官方新聞稿〈Wyden and Schiff Demand Release of FISA Court Opinion Detailing “Serious Abuses of Americans’ Rights”〉、兩位參議員致 DNI 與司法部長的信件全文(PDF)、CyberScoop:Senators, rights groups say Trump administration breaking law by withholding surveillance court opinion、Roll Call:Warrant debate continues to hang over FISA renewal、The American Prospect:Trump Administration Ignores Statutory Deadline to Declassify FISA Court Opinion、Brennan Center:Section 702 of FISA 2026 Resource Page、Brennan Center:The Truth Behind Section 702 Query Statistics、Nextgov:Judge renews procedures for 702 surveillance program、美國國會研究處《The Impact of FISA Section 702’s Repeal》、ACLU:Court Rules Warrantless Section 702 Searches Violated the Fourth Amendment、EFF:The 702 Ultimatum: Warrant Requirement or Bust、TechTimes:Trump Administration Defies FISA Declassification Law as Senators Press DNI Clayton to Act、WIRED 官方 X 貼文、參議員 Ron Wyden 官方 X 貼文、Hacker News 討論串(623 分、291 則回覆),並加入 Siami 編輯部觀點與分析。
2026 年 10 月 26 日,兩位長期監督美國情報單位的民主黨參議員,公開指控自己的政府正在違法。
俄勒岡州參議員 Ron Wyden 與加州州參議員 Adam Schiff,在同一天寄出兩封信。一封給美國情報總監(Director of National Intelligence)Jay Clayton 與司法部長 Todd Blanche,要求解釋為什麼一份法院裁定逾期 43 天沒有公開;另一封給國會領袖,連同 23 個公民自由組織一起,要求國會在這份裁定解密之前,不要延長那套監控授權。
被藏起來的,是 2026 年 3 月 17 日由**外國情報監視法庭(Foreign 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Court,簡稱 FISA Court 或 FISC)**簽署的一份裁定。
這份裁定到底說了什麼
FISA Court 是美國最特殊的法院。它隸屬於聯邦普通法院體系,但為一個特定用途而設立:審查情報機關對外國人進行監控的授權。這個程序從頭到尾不公開——連法院的名字在很多情況下都不被提及,判決書也不會被公開。
這次被藏起來的裁定,核心是一個看似技術性、實則決定數百萬美國人隱私的問題:情報分析師在龐大的截獲資料中挑出某個美國人的通訊,這個動作在法律上算不算「搜索」?
依據是《外國情報監視法》第 702 條(Section 702)。這條法律允許 NSA 等機關在不需個別搜查令的情況下,取得境外外國人的電子與通訊資料。法律上的正當性理由是:它只針對外國人。
但因為美國人會與外國人通訊,資料必然會順帶把美國人的通話、簡訊與email一併捲進來。於是真正能保護美國人的防線,是 2024 年《改革情報與保證美國法》(RISAA)加上的程序性要求:用美國人的姓名、email 或電話號碼去查詢 702 資料庫,構成一次「查詢(query)」,必須經過律師事前批准、主管簽核、查詢紀錄留存與稽核追蹤。
而 3 月 17 日那份裁定指出的問題是:情報機關打造了一套過濾工具,讓分析師可以直接從截獲資料中調出特定美國人的通訊內容——這個動作在系統裡被歸類為「檢索(retrieval)」而不是「查詢(query)」,因此整套 RISAA 的程序性保護全數被繞過。
依據參議員與行政部門交給國會的說明,裁定認定這類過濾本身就構成對美國人的搜索,應受 RISAA 要求的程序約束,並命令重建這些工具。司法部則已針對限縮其使用過濾工具的部分提出上訴——這是加州州參議員 Alex Padilla 以書面質詢向司法部長 Blanche 求證的。
「這份裁定詳述了《外國情報監視法》第 702 條下美國人權利遭受的嚴重侵害,而依法它必須被解密……然而這份裁定一個多月後仍然隱藏,這顯示行政當局希望在一邊讓國會與公眾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完成第 702 條的續期。」——Wyden 與 Schiff 致 Clayton 與 Blanche 的信
這不是一份單純的機密文件。它同時是法院對整套監視計畫的年度續行認證——也就是說,簽下它的同一天,該計畫被核准繼續運作一年,收集權一路延伸到 2027 年 3 月左右。
為什麼第 702 條已經到期,監控卻還在跑
時間線上最反直覺的一段在這裡。
2026 年 6 月 12 日,第 702 條正式失效。這是自 2008 年該條上路以來第一次真的到期失效。
但收集沒有停止。
原因在 FISA 的年度認證架構:既有司法認證以及依其發出的指令,在授權法條失效後仍然持續有效,直到該認證本身到期。換句話說,3 月 17 日那份同時批准計畫續行、又點出問題的裁定,此刻正在**同時扮演著「違規的證據」與「合法性的來源」**兩個角色。
這也解釋了第 702 條失效當時媒體報導的怪事——在 6 月 12 日「失效」的同一時間,NSA 的收集卻沒有中斷。國會研究處(CRS)在《The Impact of FISA Section 702’s Repeal》裡確認了這條路徑的存在。
對此,情報官員向國會表示,第 702 條若不在 11 月 20 日前完成續期就會「go dark」。但公民自由組織聯盟在信中直接拆穿這一說法:FISA 法院的認證確保了無論國會何時行動,收集都會持續到 2027 年 3 月。
換句話說,「11 月 20 日的死線」是一個用來轉移焦點的壓力話術——它把「行政當局依法必須解密卻拒絕解密」這件事的視線,轉移到「來不及續期會危及國安」上。《美國前景》(The American Prospect)在 9 月的報導裡用的說法更直白:情報總監是在用一個假造的迫在眉睫的期限對國會施壓,同時對國會與公眾隱瞞可能極為關鍵的資訊。
逾期的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
這份文件的公開期限之所以會算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法律早就寫死了。依 50 U.S.C. § 1872,FISA 法院中帶有重大法律解釋的裁定,必須在送交國會後 180 天內完成解密審查並公開。司法部在 2026 年稍早將 3 月 17 日的裁定送交國會,法定公開期限因此落在 2026 年 9 月 13 日。
這已經是連續第二次跳票:
- 2026 年 4 月——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 Tom Cotton(共和黨-阿肯色)與副主席 Mark Warner(民主黨-維吉尼亞)聯名致函,要求行政當局在 15 天內公開這份裁定,預定日期是 2026 年 5 月 15 日。行政當局沒有照辦。Wyden 當時以此為條件,才願意支持第 702 條的短期延長。
- 2026 年 7 月——司法部長 Blanche 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作證時被問到是否會在 180 天期限前解密,他的書面回答是「會」(“Yes”)。他沒有兌現。
- 2026 年 9 月 13 日——法定期限過去了。沒有文件、沒有豁免、沒有公開說明。
更關鍵的是,這段期間三位情報總監都沒有動過這份文件:前任 Tulsi Gabbard、代任 Bill Pulte、到 2026 年 7 月才確認的現任 Jay Clayton。Warner 辦公室的發言人 Rachel Cohen 對 CyberScoop 表示:「遺憾的是,Gabbard 與 Pulte 兩位都沒有回應兩黨共同提出的情報委員會信函,但 Warner 參議員期待情報總監 Clayton 會依法解密這份裁定。」
Wyden 與 Schiff 要求 Clayton 與 Blanche 在 11 月 6 日前說明延誤原因,並交出負責人姓名。
數據解讀:那些不該被藏起來的數字
機密裁定裡的內容無從得知,但周邊的官方數字反而更能說明問題。
第一組:查詢數字對不上。 ODNI 在 2025 年 4 月的年度監視報告中稱,FBI 在 2024 年進行了 5,518 次「美國人查詢」,較前一年跌幅超過 90%。DOI 的官員在後來一封信中說 2025 年是 7,413 次。看起來像是不錯的改善。但 Brennan Center 的 Elizabeth Goitein 與 Hannah James 指出:ODNI 的報告沒有提到的是,FBI 在 2024 與 2025 兩年都沒有依法記錄全部的美國人查詢——所以 5,518 與 7,413 都不是總數,總數是未知的。記錄不全,只是 RISAA 通過後那一年查詢問題的諸多法定違規之一。
第二組:合規率兩個版本。 情報機關在 3 月發布的七份事實說明書中,其中一份日期就是裁定簽署當天,宣稱 FBI 對美國人的搜索合規率為 98.9%,完全沒有提及法院的認定。而司法部督察長的審查報告給出的數字是 98.6%,並明言無法斷定 FBI 的合規問題「完全屬於過去」。同時,這些事實說明書還聲稱 FBI 稽核人員會審查每一次對美國人的搜索——但 FBI 局長 Kash Patel 已於 2025 年 5 月關閉了該局內部稽核辦公室。
第三組:歷史規模。 Brennan Center 的資料指出,FBI 僅在 2023 年就進行了 57,000 次這類「後門搜索」;而 2021 年的數字是 300 萬次以上,且國會監督當時就發現這些搜索大多沒有個別司法授權。而 Brennan Center 列出的實際受害對象包括:Black Lives Matter 示威者、美國政府官員、記者、政治評論者,以及某個國會競選活動的 19,000 名捐款人。
第四組:數字不變,工具會變。 一份 2025 年已解密的裁定描述過類似的 FBI「參與者過濾器」,讓探員可以挑出與監視目標通訊者的訊息。2025 年 2 月,司法部國家安全處向法院承認,透過該工具進行的搜索從未被列入統計。FBI 在 2025 年 3 月將它關閉,同年稍晚在司法部核准下重建並重新啟用。Brennan Center 根據公開資訊指出,FBI 之後又部署了類似的工具,而 NSA 與 CIA 使用了可比擬的機制。
換句話說,關掉工具、換一套名字、繼續用。
質疑:這真的是「國安」嗎
支持第 702 條的論點是well-known的:境外情報蒐集需要速度,而逐案申請搜查令會讓間諜來不及反應。
但三件事讓這個論點在本案中特別站不住腳:
其一,這已經不是速度問題,是工具分類問題。 爭議核心不是「能不能查」,而是「查詢」與「檢索」這兩個字的差別被用來繞過 RISAA 明文寫下的程序。一個技術上的重新命名,就讓律師批准、主管簽核、紀錄留存與稽核全部失效——而這些正是 2024 年國會專為防止這個結果而設的。
其二,「國家機密」的理由在這裡特別蒼白。 秘密裁定真正會揭露的,是「政府用什麼工具、對誰做了什麼」——不是外國基地的位置,不是間諜的姓名,不是情報的內容。Hacker News 上的討論把這個問題問得很清楚:如果機密的理由是「公開會讓某個人陷入嚴重危險」或「會破壞某項正在進行的執法/軍事行動」,那麼一份關於篩選工具的合規裁定屬於哪一種?Hacker News 網友 ibramGaunt 的說法最直率:美國的機密資訊就像亮粉,一碰就沾滿全身;這些法律之所以要隱藏,是因為它們觸及了政府不願承認自己擁有的那些能力的合法性。
其三,程序上的諷刺已經到了難以辯解的地步。 一份被指認為「詳述嚴重侵害」的裁定,一份國會兩黨情報委員會主席都寫信要求公開的裁定,一份檢察總長在國會作證承諾會如期公開的裁定——三道關卡都過了,文件還在保險箱裡。與此同時,被拒絕公開的那份文件,正是讓監控得以持續運作的授權來源。
法律上的攤牌其實早已在法院進行。2025 年 1 月,紐約東區聯邦地方法院在 United States v. Hasbajrami 中判定,以第 702 條對美國人進行的無搜查令查詢,構成獨立的第四修正案事件,原則上需要搜查令(法院適用善意例外,未排除該證據)。這與 FISA 法院自己「此類查詢不需要個別司法授權」的立場直接衝突,目前案件正在第二巡迴上訴法院審理。
被扣住的裁定,描述的正是「功能上就是查詢、卻被系統歸類成檢索」的那一類行為——恰好落在 Hasbajrami 案認定違憲的範疇內。
為什麼這件事重要
對台灣讀者來說,這件事的距離感可能比想像中近。台灣自己就有獨立的國際情報監視專法與對應的專門法庭(國家情報工作人員甄選、國家情報工作人員執行情報勤務之獎勵津貼、國家情報工作人員及情報機構現職人員人事條例等一整套制度),在制度設計上明顯參照了美國 FISA 二十年來的反覆爭議經驗。
真正值得台灣讀者借鏡的,不是「美國有沒有問題」,而是美國這套制度在有問題時,是怎麼讓問題看不見的。
第一層,是名稱的置換。一套無搜查令的監控權限,官方說法永遠是「針對境外目標的情報蒐集」,而受害的則是「被順帶掃到的美國人」。一旦接受這個前提,「美國人資料被存取」就被降格成「技術性副作用」,任何要求搜查令的主張看起來都像是要妨礙反恐。台灣在修法討論時,同樣要小心這種把程序性問題轉譯成國家安全對手的修辭。
第二層,是把認定權與解釋權交給同一個不透明的機制。3 月 17 日那份裁定同時做了兩件事:指出監控工具有問題,並核准監控繼續一年。行政當局在拖延解密這份文件的同時,正享受著它帶來的合法延續。這是一種結構性的利益衝突,不是行政疏失。台灣的監控專法如果要避免同樣的困境,重點不是「有沒有規定解密期限」——美國 50 U.S.C. § 1872 早就規定了 180 天——而是解密期限逾期時,有什麼機制強制啟動。目前的美國答案是:沒有。逾期 43 天,換來的是國會兩黨參議員的公開指控與一封要求交出負責人姓名的信。
第三層,是用數字製造「事情在改善」的錯覺。5,518 與 7,413 這兩個數字被拿來證明 RISAA 有成效,但同時承認連總數都統計不到;98.9% 與 98.6% 兩個合規率並存,而稽核單位已經被關閉。這套「數字看起來不錯,但分母是未知的」的統計技法,是所有技術治理最容易出現的破口。台灣在推動任何涉及資料存取的政策時,同樣要問一句:這個統計的分母是誰在算?
第四層,是時間點的選擇。文件被扣住的期間,恰好是國會正在討論要不要續期的期間。國會要做的決定,內容正是「這套監控該不該繼續」——而判斷這個問題所需的核心文件,被刻意扣在手上。這在民主程序裡叫作資訊不對稱,而它的本質跟第 702 條本身一樣,是一種繞過監督的技術。
這件事還沒結束
接下來的時間表很清楚:
- 11 月 6 日——Clayton 與 Blanche 必須回覆,解釋為何逾期,並交出負責人姓名。
- 11 月 20 日——情報官員聲稱的第 702 條「死線」。公民自由聯盟已公開反駁這個說法,認為 FISA 法院的年度認證確保收集持續到 2027 年 3 月。
- 2026 年底——國會通常在 12 月完成年度國防法案審議。改革倡議者預期行政當局會試圖把第 702 條續期塞進國防法案裡,就像 2023 年那樣。
- 2027 年 3 月——FISA 法院的年度認證到期。這才是真正需要國會行動的時間點。
值得注意的是,共和黨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維吉尼亞州眾議員 Morgan Griffith(共和黨)在 10 月 26 日對記者說,若不把搜查令要求寫進去,重新授權就會有「問題」:「我知道我的某些同僚有非常大的分歧,但我認為需要搜查令。」他今年 6 月曾投票支持短期延長(該案以 198 比 218 未過快速審議程序)。
另一邊,前參議員 Dick Durbin 在 6 月於參議院的發言也留下了一句話:讀過機密裁定的議員會發現,這份文件「肯定會影響你對 FISA 以及美國人權利的看法」。Wyden 則說,當 702 條那份獨立的機密法律解釋終於解密時,「美國人民會嚇到,而且會嚇到它花了這麼久,以及國會是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辯論這項權限。」
網友怎麼看
Hacker News 討論串累積了 291 則回覆,從法律技術到民主理論都有。挑幾則有代表性的:
「美國的機密資訊就像亮粉——一碰就沾滿全身。事情並不是『有一條關於抽象監控的法律』可以在公開場合討論,而是『我們正依據總統以 Title XVII 權限授予心智閱讀組織的權力,對特定人物進行心靈讀取』。」——Hacker News 網友 ibramGaunt
「把它叫作『法院』,合法性就被暗示了。NSA 不叫『監控國家』,它叫『情報蒐集』。那不是戰爭,是特殊軍事操作。」——Hacker News 網友 cowlevel
「很難防止意外或附帶性的資訊外洩。要做出一份裁定,通常會附上促成該裁定的案件事實。大量塗黑會讓這份裁定幾乎無法當作先例使用。」——Hacker News 網友 cogman10
【官方影片】參議員 Ron Wyden 親自出面,呼籲同僚拒絕擴大無搜查令的 FISA 702 監控。
【國會聽證會全片】2026 年 1 月 28 日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審查與改革:外國情報監視法與行政問責》完整影片。
【解析】第 702 條失效之後,為什麼監控還在繼續運作。
一句話總結:美國監控委員會自己寫了一份裁定,指出政府用來搜尋美國人資料的工具在繞過國會 2024 年明文訂下的程序性保護,並命令重建——然後這份裁定被自己的政府藏了 43 天,而它同時正是讓整套監控繼續跑到 2027 年 3 月的授權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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